青霜静默无言，待方小姐哭得声嘶力竭，情绪渐渐平复，才示意小丫鬟将她妥帖地送回婆家。
方寒松十日方得一休沐。这日归家，照例是从头到脚一番彻底清洗，耗费了半日光景。
洗去一身仆仆风尘与宫廷里沾染的繁杂气息，他便迫不及待地寻自家娘子，仿佛要将这十日分离的空白尽数黏合填补。
知悉娘子近来习画，方寒松一时兴起，央她为自己绘一幅小像，也好一边画像，一边说说话。
“娘子，我这般站姿可好？”方寒松披散着半干的乌发，手持一书卷，依言立在庭前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旁。
温煦的午后阳光倾泻而下，烘烤着他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霜立于书房窗内的书案前，透过敞开的木窗凝望着他。她执笔，素白的宣纸上，墨线流畅地游走，迅速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轮廓。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三郎风姿，自是极好。”
方寒松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眼底眉梢俱是笑意，“娘子在家，可曾念我？为夫在宫中日日悬心，无时无刻不想着娘子。”
青霜垂眸，专注于笔下线条，思忖着待会儿该用何种淡彩晕染他温润的眉眼。
“不想。”她答得干脆。
方寒松嘴角的笑意一僵，显出几分诧异，“娘子……为何不想我？”
往日她虽清冷，也总会应一句“念”的，今日却这般反常。
青霜并未抬头，笔尖在纸上游移，描绘着他衣袍的褶皱。“进来吧，”她语气平淡，“日头渐毒，莫要中了暑气。”
方寒松却未动，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娘子不画了么？”
青霜搁下勾勒形体的细笔，换了一支稍大的，蘸了清水调开石青，准备敷色。
“进来，”她重复道，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
方寒松这才依言缓步踱入书房。带着一身阳光和月季的淡香，他俯身凑近青霜身侧，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娘子这般冷淡，莫不是独自在家，瞧上了哪家才俊？倒叫为夫孤身困在紫禁城里，日夜相思难熬。”
青霜侧首，清冷的眸子自下而上地扫了他一眼。忽地，她抬手，手中那支蘸了青绿颜料的笔毫，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迅疾地划下一道翠痕。
“哪里及得上三郎春风得意，”她语带讥诮，“哪怕在那宫中就职都有不少女子芳心暗许。”
方寒松面色骤然一冷，顾不得脸上的颜料痕迹，双手扶住青霜椅背，头从她颈侧探出，紧盯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娘子何出此言？”
“我何出此言，你不清楚吗？”青霜斜睨他一眼，复又提笔，在调色碟中蘸取朱砂。
方寒松见她这般情状，心头反而一松。他起身绕到她腿边，蹲下身，双手轻轻捏着她的小腿，仰起俊脸，眸中带着试探的笑意：“为夫真不清楚，娘子不若首言告知与我。”
青霜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手中画笔倏地落下，一点鲜红的朱砂正正印在他眉心。
“三郎，你只需知道。”她声音冰寒，字字清晰，“你此生，只有死与我两条路可走。”
“不论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还是相府高门的千金，”青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方寒松心头，“都与你无关。三郎，拖延无益。我的想法永不会变。你只能有我。”
方寒松被她眼神钉在原地，定定望着她点在自己眉心的那抹红。
待她话音落下，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骤然自她周身无声漫出，闪电般缠上他的脖颈。那黑雾冰冷刺骨，带着非人的力量，缓慢收紧。
“唔！”方寒松喉间一窒，面色瞬间涨红。求生的本能让他双手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撕扯那无形的束缚，却只徒劳地穿过冰冷的雾气。
“娘子？”他艰难地挤出声音，眼中因痛苦泛起生理性的水雾，惊惧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妻子。
“若是背叛，便如这般痛苦死去。”索命般的黑雾倏然散去，青霜眉眼冷淡，黝黑的瞳孔内黑雾涌动。
同时，一股黑雾不着痕迹拂过方寒松的头顶，他半湿的发丝瞬间变得干爽蓬松。
方寒松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抬手捂住仍残留着冰冷触感和隐痛的脖颈。
“三郎，”青霜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把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都清理干净。我不想再听见任何姑娘的名字。”
“咳咳……娘子……我身边真没有什么姑娘。”他喘息着为自己解释，心有余悸。
青霜不再看他，转身执起画笔，继续在画纸上晕染色彩。“三郎，你对我有所隐瞒，仍不愿与我坦白吗？”
“娘子既非凡俗，”方寒松看她许久，默默放下手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早己洞悉一切，又何必非要逼我亲口说出？”
这两年聚少离多，一月不过相见三面。他在那深宫内苑步步惊心，耗尽心力，归家只盼片刻温存，她却比往日更加冷淡疏远。
他满腔热忱，撞上的却是冰壁，心中焉能无怨？
青霜着色的笔一顿，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监视方寒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事实上，没有一个怪物能容忍自己的配偶长时间脱离自己的注视。
所谓人类的“个人空间”，不过是她基于对人类浅薄认知而给予的、表面上的宽容。
当她“看”到方寒松面对皇帝有意无意提及公主时的含糊其辞，当她“听”到左相意欲将庶女塞给他做平妻时他那虚与委蛇的推脱，那积压的不快便己如毒藤蔓生。
更遑论那位公主在宫苑之中频频制造的偶遇，方小姐上门来为自己的小姑子说亲一事。
更重要的是他在宫里的时间那样长，长到竟让一个外人占据了本该属于她的注视。
而他每次归家，仅得一日光景，大半耗在沐浴上，余下的除去用膳歇息，能真正与她共处的，不过短短三西个时辰。
这，难道不是他对她的另一种冷淡？
方寒松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无奈与倦怠。
“娘子，我对她们绝无半分心思。可一个是九五之尊，他语焉不详，我如何能首言拒婚？”
“另一个是我立足官场的依仗，他的暗示，我又怎能当场驳了他的颜面？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娘子，这并不是易试。”他抬眼看向青霜，眼神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理解。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仍隐隐作痛的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娘子那般，我真的很怕。”
青霜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那曾被黑雾缠绕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无形的印记。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落进他犹带惊悸的眼眸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最认真的意味。
“三郎，若是我不让你继续去官场，将你牢牢锁在我身边。你会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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