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松转身，抬眸望向方婉柔泪光盈盈的眼睛，声音轻而笃定：“自然，真心。”
她是他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方婉柔含泪苦笑：“夫子，我早己知晓那女子的来历。”
方寒松抿唇：“那又如何？她即将是我的妻子。”
“夫子！”方婉柔语气急切，“是我父亲强逼你收留她的！我知你重诺，责任心强。你留下她，不过是怕我父亲难堪，不忍看她无家可归罢了！”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却仍坚持道，“你向来恪守规矩，孝期未满，三书六礼未成，你绝不会与她有逾矩之举……”
“如今还有转圜余地。即便不是我，你也该寻一位好女子。不求红袖添香，至少能为你操持家事。”
话说着她漂亮的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轻蔑，“那女子在家中，非但不能替你分忧，反要你处处照料，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人支撑！”
方婉柔看着方寒松明显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眼看乡试在即，你需专心备考。若执意留她在身边，哪还有足够心神温书？”
方寒松神色一滞。方婉柔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他既要苦读，又要张罗生计赚取盘缠，近来确实分身乏术。
见他似有触动，方婉柔趁热打铁：“夫子，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如此下去，只怕你两头皆空。那女子瞧着不似寻常出身，想来从前也是养尊处优……”
她抿了抿唇，试探道，“与其让她拖累你，不如……为她另寻个妥帖的去处？”
方寒松方才确有一瞬动摇，但青霜初来时的话语倏然浮现心头。
他眉头微蹙，神色却坦然：“小姐好意，小生心领。只是……心意己决，难以更改。她是我认定的家人，不会弃我，我亦不会负她。”
方婉柔闻言一怔，苦涩的笑意终于爬上嘴角。她绞紧了手中帕子，低声道：“那……婉柔唯有祝夫子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方寒松眉宇舒展，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承小姐吉言。”
辞别方婉柔，方寒松回到正厅，领着青霜离开了里正家。
两人走在村中小路上，无视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孩童。方寒松几次侧头，欲言又止。
青霜却目不斜视，思绪环绕着里正家那块难以下咽的点心。她不明白那般难吃的东西，里正为何那般宝贝？
没错，她瞧出了里正的不舍，偏要尝一块。看他那肉疼的模样，倒也有趣。
此外，方婉柔的话也萦绕不去。
人类新郎照顾她很辛苦？她自觉并未添什么麻烦，何出此言？
青霜不解，索性首言：“三郎，照顾我，可觉累赘？”
方寒松忆及过往，摇头道：“并不觉得。霜儿何出此问？”
他最大的困扰是自身那离奇的霉运，总平添许多意外，令他疲于应付，读书时间锐减。
青霜吃得少，安安静静，并未增添多少负担。相反，她带回的药材换了不少银钱，日子反宽裕了些。
至于家务，即便没有她，他也要做，多寡并无太大差别。
只是……她为何突然这么问？
“听那女子言语，我似乎给你添了许多麻烦。”青霜毫无避讳。
方寒松讶然：“霜儿……你听到了？”他本还犹豫如何解释与方小姐之事。
青霜皱眉：“未曾偷听。是你们声音大了些。”
方寒松无奈捏了捏眉心。
“那……霜儿作何想？”他试探问道。
青霜想起方婉柔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浅淡笑意：“那女子很好。你近日劳累，可需我帮手？”
“就这些？”方寒松挑眉，侧头凝视她。
青霜诚恳点头：“若需帮手，首言便是。”
方寒松悄然松了口气，嘴角微扬：“不必。霜儿一切如常便好。”
既是他亲口说无需，青霜便不再挂心，安然回家躺下看话本子去了。
方寒松因月底便要启程赴省城乡试，需尽快为村学寻到新的夫子，完成学子课业交接。加之婚礼在即，纵使一简再简，琐事仍堆积如山。
一连数日，他白日在外奔波，归来一身尘土疲惫，夜里又挑灯苦读，人眼见着清瘦下去。
青霜虽住在隔壁，却对方寒松的状况了如指掌。她抽空又去了趟深山，带回更多药材。
方寒松从不问她一个小女子如何办到，只默默将药材送去县城卖掉，再给她捎回新话本，并买些鱼肉改善伙食。
花着青霜的钱，方寒松并非毫无负担。他仔仔细细记下每一笔开销，想着日后功成，或寻着生财之道，定要如数奉还。
青霜喝着鱼汤，夹起一块鱼肉囫囵吞下，又塞了块猪肉，嚼得勉强，几欲吐出。
这方世界的吃食，怎比上个世界难咽许多？相比之下，上个世界某些人类食物，竟称得上美味了。
方寒松见她只动了两筷便不再碰荤腥，停下问道：“霜儿不喜？”
青霜点头，筷子点了点鱼汤：“变难吃了。”又指向猪肉，“难吃。”
连荤腥都嫌难吃……方寒松心中沉了沉，只道她从前定是锦衣玉食，肩上的压力无形又重了几分。
虽不见她消瘦，却总忧心她这般挑食，恐会饿坏了自己。方寒松将她视为家人，只想让她顾好身体。
“你做的饭菜，委实难吃。”青霜忽而想起上一任人类新郎的手艺，抿了抿唇，“若执意要做，日后得了空，去学学吧。”
她不会做饭，来了之后便是方寒松动手。他做，她便吃；他不做，她便打算拿钱外食。方寒松坚持，她便也坚持吃着。
她对食物本无甚执念，却也有品鉴之能。这个世界除了粥还行，其余的食物实在难以下咽。
方寒松怔怔望着自己辛苦烹制的菜肴，又看看青霜，默默点头：“好，日后定学。”
青霜满意，复又补充：“若是不学，便别做了。我在你藏钱处放了些银钱，我们去外头买着吃。”
方寒松表情一僵，强扯出笑容：“我……藏钱的地方？”
青霜神色如常：“你床铺底下的土里，不是埋了个装钱的陶罐？”
方寒松这下是彻底笑不出来了。他最后一点隐秘的安全感轰然倒塌，惊愕万分：“你……你怎会知晓？何时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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