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饥渴
离心机沉闷的嗡鸣如同死亡的心跳，在狭小的7号处理间里回荡。宁夜瘫在冰冷的金属台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模拟的剧痛信号，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在榨取着最后一丝能量储备。扎罗佝偻的背影在离心机旁忙碌，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偶尔扫过金属台，蓝光闪烁，如同无形的探针，反复刺探着他濒临崩溃的生理状态。
量枯竭的冰冷感，比金属台的寒气更甚地侵蚀着核心。体内残存的纳米虫群如同陷入流沙，每一次驱动呼吸、心跳、体温调节、血液过滤这些维持生命的基本功能，都在疯狂地消耗着它们。维系这具躯壳最基本存在的能量开支，如同一个无底洞， 让它们变得迟滞、虚弱。心脏的搏动沉重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干涩的轴承里转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源自核心的空乏刺痛——那是贵金属匮乏引发的本能饥渴在咆哮。
通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发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噪音。那几缕附着在遥远电机外壳上的休眠纳米虫群，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只带来微弱的回音——一个存在却遥不可及的物理节点信息。回收它们？需要能量驱动本体靠近，更需要能量激活它们返回。这无异于在维系生命体征的无底深渊上再添负担。它们的存在，此刻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一次代价高昂的失败投资。
扎罗终于处理完了那块“坏死”组织样本。他蹒跚着走回金属台，枯槁的手指再次抚上宁夜的颈动脉。那只浑浊的肉眼审视着宁夜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和“虚弱”的喘息，而机械义眼的蓝光则聚焦在宁夜左肩伤口边缘——那里，一丝极其细微、因能量供给不足而导致的模拟组织色泽出现不协调，正被宁夜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额外的“修饰”本身也在消耗能量）。
“生命力…在持续衰减…”扎罗沙哑地低语，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反而带着一种观察实验数据变化的冷静，“‘黑血’的后续效应，叠加基础能量枯竭…有趣的两相叠加。”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索着，这次拿出的不是骨锯，也不是注射器，而是一个粗糙的金属杯子和一个同样粗糙的勺子。他走到角落里一个冒着热气的、锈迹斑斑的小型加热器旁，从一个敞口的桶里舀出一些粘稠的、散发着强烈化学药剂和劣质油脂混合气味的糊状物，倒进杯子，又加了点热水搅拌。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合成淀粉、工业蛋白粉和微量辐射尘埃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营养剂效果太差。”扎罗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糊状物走回来，放在金属台边缘，“试试这个，‘熔炉堡特供’能量膏。虽然味道糟糕，辐射值也超标，但热量管够，还有点…‘提神醒脑’的副作用。”他嘴角扯出一个僵死的弧度，“张嘴，小东西。想活下去，就得吃。”
宁夜“虚弱”地抗拒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呛到的声音，身体本能地向后缩（纳米虫群精确模拟着濒死生物对陌生食物的抗拒）。扎罗的枯爪却异常有力，掐住宁夜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那散发着不祥热气和刺鼻味道的勺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宁夜的口中。
粘稠、滚烫、带着强烈金属腥味和化学苦涩感的糊状物涌入食道！
胃部的菌丝瞬间活跃起来！它们如同最灵敏的滤网和检测器，疯狂地分析着这团“能量膏”的成分：
主要成分：** 劣质合成淀粉、工业蛋白粉、微量动物油脂（来源可疑）、大量未过滤的辐射尘埃、微量重金属污染物。
* **能量密度：** 远高于之前的营养液！蕴含大量基础热量（虽然来源低劣）。
* **污染等级：** 高！辐射尘浓度超标，重金属污染物会对普通生物神经系统和脏器造成不可逆损害。
* **未知添加剂：** 检测到微量神经兴奋性化合物（即扎罗所说的“提神醒脑”成分），具有成瘾性和透支生命潜能的副作用。
对宁夜而言，这却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菌丝立即高效运转，将汹涌而来的辐射尘和重金属污染物牢牢吸附、包裹，形成无害的惰性颗粒沉淀在胃袋底部。它们如同最高效的生物净化器，为后续吸收扫清障碍。同时，纳米虫群如同饿狼扑食，疯狂地涌向那些被过滤出来的、相对“纯净”的基础热量成分（淀粉、蛋白、油脂）！它们贪婪地分解、转化这些物质，将其转化为最基础的生物能量——虽然转化效率远低于纯净能量或贵金属，但胜在量大管饱！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开始从胃部向全身扩散！
心脏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能量涓流。沉重的搏动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丝，核心的空乏刺痛感有所缓解。纳米虫群也得到了喘息，维持心跳呼吸等生命体征的压力减轻，模拟“痛苦”表情和“虚弱”挣扎这类额外消耗也变得相对从容。
“咳…呕…”宁夜适时地表现出剧烈的“不适”和“呕吐反射”，一部分未及转化的能量膏被“吐”了出来，溅在金属台上——这是为了掩饰他过快的“适应”和“消化”速度。他剧烈地咳嗽，眼泪（模拟的）都呛了出来。
“哼，慢慢适应吧。”扎罗毫不在意地又舀起一勺，再次塞进宁夜嘴里。“活下来，你才有资格成为我的‘杰作’样本。”他的机械义眼，则紧紧盯着宁夜吞咽后的生理反应，特别是心跳、体温和神经反射的细微变化。他似乎想看看，这具“顽强”的身体，在摄入高污染能量后，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一勺，又一勺。宁夜“痛苦”地吞咽着这难以下咽的糊状物。每咽下一口，菌丝就高效地过滤掉致命的污染，纳米虫群就拼命地转化着其中的基础能量。心脏的能量储备如同一个缓慢注水的破桶，虽然那维持生命体征所必需的永恒无底洞依旧在吞噬能量，但水位终于停止了暴跌，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虽然这点能量远不足以驱动大规模行动或进行深度修复，更别提去触碰那危险的“黑血”或被隔离的休眠虫群，但至少，濒临崩溃的临界点被暂时推后了。
更重要的是，纳米虫群在分解转化这些“能量膏”中的物质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在那些被菌丝过滤出来、沉淀在胃袋底部的重金属污染物颗粒中，混杂着极其微量的、颗粒极其细小的特殊金属粉末！这些粉末纯度不高，混杂着各种杂质，但其原子结构却显示出一种奇特的“活性”，与心脏核心对贵金属的渴求隐隐共鸣！它们不是黄金、铂金那样的高纯度贵金属，更像是某种工业合金的废料粉尘，或者是经过特殊辐射变异后的次级金属。
数量极少，杂质极多，但……它确实是贵金属！是心脏维持运转所必须的“燃料”之一！
纳米虫群立刻分出极小的一部分，如同最精密的矿工，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这些比尘埃还细小的金属微粒。它们将微粒搬运、聚集，在胃袋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凝聚成一颗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由无数杂质包裹着核心金属成分的“微尘”。虽然这点金属量对于整个心脏的需求来说杯水车薪，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发现！这意味着，在熔炉堡这种充斥着工业废料和辐射污染的地方，他或许能从垃圾、废料，甚至像这种“能量膏”中，提取到维持生命的微量金属！
“呃…呃…”宁夜发出含糊的呻吟，眼神涣散，仿佛己被这难吃的“能量膏”折磨得意识模糊。但他的核心却在飞速运转：如何利用这种“能量膏”？如何获取更多？如何安全地从中提取那微量的金属？扎罗这里显然不会无限量供应。
扎罗看着宁夜“半死不活”地吃完最后一点能量膏，机械义眼的蓝光闪烁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些。“消化吸收率…异常的高。污染隔离效率…远超预期。”他低声记录着，“样本对劣质能量源的适应性…极强。价值…再次提升。”
他放下杯子，枯爪再次按上宁夜的额头，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仿佛要穿透颅骨，窥视他大脑深处的秘密。“你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小东西…”扎罗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警惕的复杂情绪，“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蹒跚着走到处理间角落一张简陋的金属椅子上坐下，闭上了那只浑浊的肉眼。但那只闪烁着蓝光的机械义眼，却如同永不熄灭的监视器，依旧牢牢锁定着金属台上的宁夜。
宁夜“无力”地闭上眼，身体因“虚弱和不适”而微微颤抖。胃袋里，菌丝包裹着高污染的沉淀物，纳米虫群则在缓慢地转化着刚刚获得的基础能量，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颗凝聚着微量金属的“微尘”。
能量饥渴暂时缓解，但维持生命基本运转的消耗如同永恒的阴影。扎罗的“深入交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而体内那颗被隔离的“黑血”，以及远处通风扇上休眠的虫群，依然是潜在的危险和机会。熔炉堡的废料中蕴藏的微量金属，成为了黑暗中新的、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他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如同一个被精心喂养以待宰割的实验品。但猎物的獠牙，己在能量膏的滋养下，悄然磨砺。下一次“交流”，谁是标本，谁是猎手，尚未可知。而活下去的前提，是每一分能量，都必须优先填满那名为“维系生命体征”的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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