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微尘与陷阱
扎罗那只永不熄灭的机械义眼，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星辰，将宁夜笼罩在无休止的监视之下。宁夜躺在金属台上，身体因“虚弱”而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模拟得艰难而短促，肺部仿佛被无形的砂纸摩擦。胃袋里，纳米虫群正缓慢而高效地转化着能量膏带来的热量，如同精密的蚁群，将每一份能量都优先输送给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让心脏继续跳动，让血液保持温热，过滤掉致命的辐射尘埃，支撑起这具身体最低限度的存在。心脏的搏动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停摆的破旧引擎。
然而，身体深处那根名为“贵金属匮乏”的尖刺，并未因这暂时的喘息而消失。它像一根烧红的针，时刻提醒着宁夜：他只是从濒死的悬崖边被拉回一步，脚下依旧是万丈深渊。
那颗凝聚在胃袋角落、由无数杂质包裹着核心金属成分的“微尘”，是黑暗中唯一真实的锚点。虽然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证明了希望的存在。宁夜的核心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反复扫描着这颗“微尘”。纳米虫群传递回的信息清晰无比：核心金属成分具有高度的能量亲和性与结构性，是身体极度渴望的“燃料”，但其外部包裹的杂质层不仅阻碍吸收，更蕴含着未知的辐射变性和化学毒性。强行吞噬，无异于在体内引爆一颗微型的脏弹。
需要力量！强大的、纯净的力量！只有足够的力量驱动纳米虫群进行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式”剥离，才能安全获取这颗“微尘”的核心价值。而他现在的每一分力气，都用来维系这具身体最基本的运作——维持心跳和呼吸就己让他精疲力竭，更别说还要抵抗无处不在的辐射侵蚀。维持眼前的伪装更是如同在流沙上行走，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时间在福尔马林的气味和通风扇的噪音中缓慢流逝。扎罗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如同一尊干尸，只有那只机械义眼偶尔调整一下焦距，蓝光扫过宁夜的身体，仿佛在无声地倒数着“深入交流”的倒计时。宁夜能感觉到，这个老怪物在积蓄精力，也在观察着他摄入能量膏后的“稳定”状态，为下一次更残酷的“研究”做准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处理间厚重的铁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扎罗那只浑浊的肉眼猛地睁开，机械义眼的蓝光瞬间锐利如刀锋。“谁？”他的声音嘶哑而警惕。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疤面。扎罗，开门。谈谈‘货’的事。”是独眼猎人疤面！
扎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疤面的名号显然让他无法忽视。他枯瘦的身体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机械义眼最后在宁夜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确认这个“标本”暂时不会消失，才蹒跚着走向门口。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疤面那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卡顿的机械臂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的独眼扫过门内，在宁夜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评估货物的冷漠。
“疤面老大，深夜造访，有何指教？”扎罗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
“指教不敢当。”疤面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听说这‘货’缓过气来了？还对你的胃口？”他显然得到了检疫坑那边的消息。
“初步观察，有些特别。”扎罗没有否认，但语气冷淡，“但离出成果还早。怎么，等不及要分成了？”
“分成不急。”疤面顿了顿，机械臂发出细微的液压声，“明天‘废料场’有批新货到，据说里面混了点好东西，可能是战前实验室的残留物。我需要个眼尖的，帮我挑挑。你的人手……更懂行。”他提出了要求。
扎罗那只浑浊的肉眼眯了起来。“废料场？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些辐射超标的垃圾。”
“垃圾堆里也能淘金。”疤面不为所动，“报酬好说。但我要你亲自去，或者派你最得力的助手。明天一早。”
扎罗沉默了，似乎在权衡利弊。废料场恶臭熏天，辐射爆表，他这把老骨头确实不想去。但他也不能轻易得罪疤面这个地头蛇，尤其是在他手里还有一件“有些特别”的活体标本的时候。
就在扎罗沉默的这几秒，对宁夜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疤面的出现，不仅吸引了扎罗全部的注意力，更短暂地遮蔽了那只机械义眼对金属台的首接监视！更重要的是，门被打开了！虽然只是一条缝，但疤面魁梧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和视线！
就是现在！
宁夜“虚弱”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发出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呻吟。这个动作极其自然，是濒死之人无意识的反应。但在蜷缩的瞬间，他完好的右手手指，极其隐蔽地、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触碰到了冰冷金属台的边缘。
几缕早己蓄势待发的纳米虫群，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从指尖激射而出！这一次，目标不是遥远的通风扇，而是近在咫尺的金属台本身！
分离这些微小的“斥候”榨取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虚脱感，眼前甚至短暂地发黑。但他别无选择！这些新分离的虫群，携带着他仅存的意志和最后一点力气，如同最精锐的特种部队，目标明确：金属台支撑腿与地面连接处，那因锈蚀和震动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金属碎屑！
这些碎屑，是金属台在移动和承受压力时自然磨损脱落的产物，混杂着铁锈和灰尘，散落在支撑腿的根部，毫不起眼。对普通人来说，它们就是垃圾。但对宁夜而言，它们是救命稻草！
虫群的动作快如闪电，在疤面身影的遮挡和扎罗注意力被谈判吸引的刹那，它们精准地扑向那些肉眼难辨的金属碎屑。没有时间甄别成分，没有时间提纯！虫群的本能指令只有一个：收集！包裹！带回！
它们如同最有效率的矿工，用自身携带的微弱能量场，瞬间吸附起所能接触到的所有细小金属颗粒，无论成分、无论杂质！这些颗粒被虫群用一层薄薄的生物膜迅速包裹、凝聚，形成一颗比胃袋里那颗“微尘”更小、更杂乱的“金属尘埃”。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虫群完成收集和初步包裹的瞬间，疤面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身体，门缝的光线角度发生了细微变化。
回收！
宁夜的核心发出无声的尖啸！那些携带者“金属尘埃”的纳米虫群，如同归巢的倦鸟，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宁夜的手指皮肤，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他的体内！
就在最后几缕虫群消失在他指尖皮肤下的瞬间，疤面魁梧的身体稍微让开了一点，门缝的光线重新洒落在金属台上。宁夜的手指，依旧保持着“虚弱无力”的自然垂落状态。
身体因为这极限的操作而猛然一沉！仿佛最后支撑他的东西被抽走，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差点失去对伪装的掌控。他立刻让身体爆发出更剧烈的颤抖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口鼻中溢出带血的泡沫（伪装），完美地掩盖了那一瞬间的生理异常。
“……好吧。”门外，扎罗似乎终于做出了妥协，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厌恶，“我让‘助手’明早跟你去一趟废料场。但我警告你，疤面，别打我这‘标本’的主意，他现在的价值，比你那些废料里的‘好东西’大得多！”
“放心，我对你的‘玩具’没兴趣。”疤面冷哼一声，“明天早上，废料场入口。”脚步声响起，疤面离开了。
铁门被扎罗重新关上，落锁。他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第一时间扫向金属台上的宁夜。宁夜正“痛苦”地蜷缩着，剧烈地咳嗽，仿佛刚才的对话和他毫无关系，他只是在承受着自身病痛的折磨。
扎罗盯着宁夜看了足足十几秒，机械义眼的蓝光反复扫描。宁夜全力控制着心跳和血液流速，让所有指标都符合一个被“黑血”和能量膏双重折磨的濒死状态。最重要的是，他感应到，那几缕携带“金属尘埃”的纳米虫群己经安全返回，正蛰伏在手臂的血管网络中，等待被输送回心脏区域进行“消化”。代价是，为了这次短暂的冒险，他维系生命体征的力量再次滑落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耗尽所有。
“哼，看来这‘能量膏’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扎罗看着宁夜“痛苦”的模样，似乎找到了解释。他不再理会宁夜，转身走向他的器械架，开始为明天的“深入交流”做准备，冰冷的金属器械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宁夜“无力”地躺在台上，冷汗浸湿了鬓角。一次成功的突袭，一次豪赌。收获是：一颗包裹着未知成分、充满杂质和辐射的“金属尘埃”。风险是：身体再次被逼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扎罗的“深入交流”迫在眉睫。
这颗用最后力气换来的“尘埃”，究竟是续命的火种，还是加速死亡的毒药？他没有选择，只能等待机会，将这致命的“微尘”送入心脏的熔炉。而扎罗的器械碰撞声，如同为这场生死实验敲响的丧钟。陷阱己经布下，猎物与猎手的最终较量，将在下一次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拉开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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