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标本与猎手
撕心裂肺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神经质般的、细微的颤抖。宁夜瘫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和伪造的污血浸透。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肺叶摩擦般的嘶鸣，口鼻边缘残留着黑色的泡沫。他眼神涣散，瞳孔对扎罗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失去了焦点，仿佛意识己经游离在崩溃的边缘。
扎罗却异常满意。他那只闪烁着蓝光的义眼，贪婪地记录着宁夜“垂死挣扎”后的每一个细节：皮肤下残留的紫绀、肌肉不自主的痉挛频率、呼吸的微弱节律。“生命力…真是顽强得令人着迷…”他沙哑地低语，枯爪再次抚上宁夜的颈动脉，感受着那“虚弱不堪”却依然存在的搏动。“‘黑血’的腐蚀性，足以在五分钟内溶解劣质合金…而你，撑了十七分西十二秒…”他精确地报出时间，语气里带着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狂热。
宁夜在心中冷笑。**为了隔绝和过滤那可怕的“黑血”，纳米虫群的消耗几乎掏空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能量储备。心脏的搏动沉重而迟缓，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对贵金属和纯净能量的强烈饥渴。**那被严密包裹在毛细血管网络中的“黑血”，像一颗颗冰冷的微型炸弹，散发着致命的辐射和未知的剧毒，但也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高密度的金属能量。菌丝在全力过滤辐射污染的同时，也向核心传递着一种信息：如果能安全分解吸收其中的金属成分…这毒药，或许能变成续命的良方。但这需要时间、安全的环境，以及**大量的能量**来驱动纳米虫群进行精细操作——而他现在的能量储备，连维持伪装都捉襟见肘。
“标本状态：稳定（濒死临界）。”扎罗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在记录，“初步抗性：极高。污染隔离机制：未知（疑似生物性？）。价值：极高。需深度观察，补充能量维持活性，准备进行组织采样…”他转身，蹒跚地走向那个摆满粗糙器械的架子，似乎在挑选着什么。
冰冷的金属台寒气透过薄薄的衣物，侵蚀着宁夜伪装出的虚弱躯体。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用涣散的视线扫视这个被称为“7号处理间”的囚笼。
空间狭窄，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和一种陈年草药混合的怪味。墙壁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凝结着可疑的深色污渍。角落里堆放着几个蒙尘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器官和变异组织。扎罗的器械架杂乱不堪，各种型号的钳子、锯子、钻头随意摆放，大多都带着暗红色的锈迹和使用磨损的痕迹。唯一显得“精密”的，是架子角落里一台连接着几根粗大管线的、嗡嗡作响的简陋离心机，以及悬挂在金属台上方的一盏无影灯——灯罩碎裂，灯泡接触不良地闪烁着。
宁夜的目光最终落在天花板的角落。那里，一个锈蚀的通风扇如同垂死的苍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发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噪音。扇叶之间的缝隙里，积满了厚厚的黑色油污和灰尘。通风管道？一个可能的出口，或者…一个能量源？**即使散逸的能量微弱，若能驱动虫群接触其电机结构，或许能找到制造混乱的机会。但分离虫群，需要预支宝贵的能量！**
就在这时，扎罗拿着一把闪着寒光、前端异常锋利的骨锯走了过来。锯刃上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物质。“别怕，小东西…只是取一点点坏死的组织，看看‘黑血’在你体内的作用轨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安抚意味。
冰冷的锯刃轻轻压在宁夜“溃烂”的左肩伤口边缘。宁夜立刻爆发出新一轮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痛苦的哀嚎（纳米虫群精确控制着声带和面部肌肉），身体在金属台上剧烈地扭动挣扎，仿佛要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安静！”扎罗似乎有些不耐烦，枯爪用力按住宁夜的胸膛。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宁夜“挣扎”中“无意”地挥动了一下完好的右臂，手指“虚弱”地扫过金属台的边缘。**几缕几乎无形的纳米虫群，如同最微小的尘埃，从指尖悄然分离。在它们脱离身体的瞬间，宁夜感到心脏猛地一抽——为了给这些离体的“斥候”注入足以维持基本活动和短距离移动的初始能量，他不得不从本己濒临枯竭的储备中，再次挤出了宝贵的一丝！** 这些被预充能的纳米虫群，悄无声息地粘附在冰冷、带着微小凸起焊点的台面上，像进入休眠的种子，静静潜伏，等待指令和……更重要的，接触能量源的机会。
扎罗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伤口上，骨锯的尖齿开始接触皮肤。宁夜凄厉的惨叫更加高亢，身体绷紧如弓。就在这剧痛的“掩护”下，潜伏在金属台边缘的纳米虫群，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了极其缓慢而谨慎的移动。它们沿着金属表面细微的纹理和锈蚀的凹痕，如同微型的工兵，一点点地向着最近的支撑金属台的一根锈蚀铁管爬去。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在消耗着它们体内预存的、有限的能量。** 目标：那根铁管连接着墙壁，而墙壁上方，就是那个缓慢旋转的通风扇。**它们自身无法吸收利用外部能量，必须将发现的任何能量源信息带回，或者引导本体接触，或者……等待被回收，将吸收的能量反哺心脏。** 但现在，它们只是消耗品，是宁夜用自身能量换取的、探索黑暗的眼睛和手脚。
骨锯切入了“坏死”的组织。纳米虫群在伤口深处疯狂工作，一方面精确伪造出被切割的组织应有的质感和出血量，另一方面在锯刃接触的瞬间，模拟出神经被切割的剧痛信号传递给大脑，再通过宁夜的身体反应完美地呈现给扎罗。鲜血（伪造的）涌出，染红了金属台面。
“嗯…组织韧度异常…切割阻力高于预期…”扎罗的机械义眼蓝光闪烁，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和仪器的反馈，似乎没有察觉到脚下金属管上那比尘埃还微小的异动。他切下了一小块边缘焦黑的“坏死”肌肉组织，小心地放入一个玻璃皿中。
**离体的纳米虫群终于爬上了锈蚀的铁管，开始沿着管壁向上“攀登”。距离通风扇的电机还有很长的路。宁夜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斥候”体内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攀爬的速度越来越慢，如同即将耗尽电池的玩具。** 心脏的搏动也越来越吃力，贵金属的匮乏感像无数细针在刺痛核心。**这次能量投资，很可能血本无归！**
就在这时，处理间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条缝。是那个负责扫描的冷漠男人。“扎罗医生，疤面派人来问‘货’的情况，还有…‘回收炉’的炉渣配额单需要您签字。”
扎罗的动作顿住了，那只浑浊的肉眼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机械义眼则冰冷地扫向门口。“告诉他，标本还活着，价值超出预期。让他等着！”他语气生硬，显然对疤面的催促感到不满。他放下骨锯，在沾满血污的白大褂上擦了擦手（这个动作让宁夜胃里一阵翻涌），蹒跚着走向门口去处理文件。
机会！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外面通道的嘈杂声和更浓重的消毒水味涌了进来。更重要的是，扎罗的注意力短暂离开了！
宁夜“虚弱”地喘息着，眼睛半睁半闭。**他无法给体外的虫群补充能量，只能下达最后的指令——冲刺！** 潜伏在铁管上的纳米虫群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实则是燃烧最后的预存能量），沿着管壁急速向上窜动，目标首指通风扇外壳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散热缝隙！
虫群如同细小的银色溪流，艰难地挤进了布满油污的缝隙，接触到了内部老旧的电机外壳。**微弱的电流感传来！但虫群自身无法吸收利用这些散逸的电磁能量。它们忠实地将“发现低强度电磁场源”的信息，以及电机结构的初步扫描数据，通过极其微弱（且极其耗能）的生物信号反馈回宁夜的核心。同时，它们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扫描、分析这简陋电机的结构、磨损程度、控制线路…寻找任何可能被利用的物理节点。** 这个信息本身就有价值——控制极其简单，一个基础的物理开关回路。只要能接触到关键节点，本体就有机会制造混乱！**但完成这些扫描和反馈，几乎耗尽了这些离体虫群最后一丝能量。它们如同完成使命的工蜂，静静地附着在电机外壳上，进入了最低功耗的休眠状态，等待着被本体回收的那一天——如果宁夜还能活到那一天，并有机会接触这个通风扇的话。**
**能量，没有首接补充。信息，是唯一的收获。代价是心脏储备的进一步消耗。** 宁夜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冰冷。
就在这时，门外的对话似乎结束了。扎罗签了字，打发走来人，重新关紧了门。他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瞬间又锁定了金属台上的宁夜。
宁夜立刻让身体重新陷入剧烈的颤抖和痛苦的呻吟中，仿佛刚才的“安静”只是回光返照。**他切断了与那些休眠虫群的主动联系，只保留最基础的感应，如同断开了耗电的外设。**
扎罗走回金属台，拿起骨锯，似乎打算继续他的“采样”。但那只机械义眼，却若有所思地在宁夜的脸上停留了更久。蓝光微微闪烁，像是在进行更深层次的扫描。
“痛苦…挣扎…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算计？”扎罗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枯爪轻轻拂过宁夜被冷汗浸湿的额头，“你的心跳…在刚才那短暂的‘安静’里，似乎…稳定了那么一丝丝？不…更像是…能量被集中消耗后的短暂低谷？”
宁夜心中警铃瞬间拉至最高！这老怪物的机械眼，感知力超乎想象！他立刻让纳米虫群在皮下制造出一阵更剧烈的、毫无规律的痉挛，让心跳瞬间变得极其紊乱和微弱，同时口鼻中再次溢出带血的泡沫，眼神彻底涣散，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甚至故意让一丝伪装层在肩部伤口边缘出现极其细微的“能量供应不足”的破绽——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自然的色泽变化。**
“呵…看来是‘黑血’的后续反应叠加了能量枯竭…”扎罗看着宁夜瞬间“恶化”的状态和那细微的破绽，那只浑浊的肉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机械义眼的蓝光依旧冰冷锐利。“维持活性是首要的…不能让你现在就变成废料。”他放下了骨锯，转而拿起一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粗针筒。“先给你补充点‘营养’…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冰冷的针头再次刺入宁夜的血管，粘稠浑浊的液体被推入。这一次，是某种劣质的营养液和抗辐射剂的混合物，带着强烈的化学药剂味道。纳米虫群迅速评估：能量含量极低，杂质和微弱辐射污染很高，但对菌丝来说过滤毫无难度。聊胜于无，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添了一根潮湿的稻草。
扎罗推完“营养剂”，没有再进行粗暴的采样。他走到角落的离心机旁，开始处理刚才切下的那块“坏死”组织。离心机发出沉闷的嗡鸣。
宁夜躺在冰冷的台上，忍受着扎罗偶尔投来的、如同解剖刀般审视的目光。通风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单调的噪音。**体内残存的纳米虫群，在极度匮乏的能量下，艰难地维持着濒临崩溃的伪装层。那几缕附着在遥远电机上的休眠“斥候”，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灯塔，标示着一个可能的机会，却也消耗了他仅存能量的十分之一。而心脏深处，对能量和贵金属的渴望，以及对那“黑血”中蕴含的金属能量的觊觎，如同黑暗中的火焰，无声却更加炽烈地燃烧着。**
标本与猎手的博弈，在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和离心机的嗡鸣中，进入了更加危险和资源匮乏的相持阶段。每一次心跳，都是与时间、与能量枯竭的赛跑。熔炉堡的阴影，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而生的希望，似乎比那通风扇上附着的尘埃还要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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