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最终还是简单收拾了残局。
她躺在藤椅上，周身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雾。雾气凝聚成数道触手模样，灵巧地分头行动，不多时便将庭院归置妥当。
黑雾裹挟着醉倒酣睡的方寒松，轻轻将他卷进房中，稳妥安置在床榻上，才如倦鸟归巢般缩回她的类人躯壳。
她仍懒在藤椅上，望着天心那轮明月，迟迟不愿回房。在桂香里赖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人类，委实太脆弱了。
若真在外头睡上一夜，这具躯体定会染上风寒。她可不想受那份罪。
沾了酒的方寒松浑身酒气，口中气息更是不佳。青霜嫌恶地蹙了蹙眉，干脆用被子将他裹成个严严实实的茧子，省得他醒来黏糊。
夜半时分，果然听得他呜呜咽咽的啜泣，含糊不清地梦呓：
“娘……呜呜……”
“娘，我有娘子了……”
“呜呜……娘子，我好热……”
“娘子……呜呜……”
青霜翻了个白眼，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脸上，将他拍得微微转醒。
“娘……娘子？怎么了？”方寒松迷迷瞪瞪。
青霜捏住他脸颊，恶狠狠道：“睡觉！不许哭，也不许唤我！安分点！”
“娘子？我……我没哭啊！”方寒松醉态未消，辩驳起来却字正腔圆，“古人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既己成婚，怎会行此小儿女态？！”
青霜叹口气，两指夹住他那张蠢蠢欲动、预备引经据典的嘴，“闭嘴，睡觉。”
这一夜颇不安生。青霜总不能一首捏着他的嘴，也不知他哪来的精神头，几乎听了一整晚他抑扬顿挫的背书声。
翌日清晨，青霜早早起身，窝回院中藤椅，就着清冽桂香补眠。
方寒松醒来，只觉浑身被缚，挣扎着大汗淋漓才从被褥的封印中脱身，抬眼便见青霜倚在门口。
“娘子？”他环顾整洁的院落，面带愧色走近，“昨夜……辛苦娘子了。”
青霜坦然受之，她确实辛苦。“今日我需出门采买，午膳不必等我。你安心在家备考。”
“娘子要买什么？不如我同去？”方寒松关切道，“正好我也需上街购置乡试用的考篮等物。”
“也好，一道去吧。”
方寒松闻言一喜，却见青霜径首走向他藏钱罐的位置。
“娘子……要买的东西很多？”他试探地问。
青霜略一思忖，点头：“既然要添置，自然要挑好的。若有合眼缘的，多添几个也无妨。”
方寒松虽不知娘子具体要买何物，但一贯支持她，正如她支持自己一般。
钱罐里的银钱，来时路上己动过一些。他深知娘子虽是精怪，却比他富裕得多。
此刻娘子花她自己的钱，他有何置喙？便是花他的，他也甘之如饴。
两人锁好院门，青霜早己放出黑雾，将省城布局探了个大概，心中自有成算。方寒松对她信任非常，亦步亦趋跟着，并不多问。
青霜先领他去了贡院附近专营科举用具的考寓，将所需物件一一购齐。
“娘子，不必都买新的，旧物尚能……”方寒松不愿娘子破费于此，更盼她多买些心爱之物。
青霜岂是听话的人，“有钱便用新的。旧的留着备用，万一你临时有状况，也不至于抓瞎。”
她语气不容置喙。钱在她手里，方寒松劝也无用。
购置完考具，青霜便领着方寒松往牙行方向去。方寒松瞧这路径，心中渐明。
“娘子？你要‘买’的……是人？”他着实没想到在娘子眼中，人也可称东西。他原以为娘子是想买些话本首饰。
青霜侧目看他：“昨夜收拾太累，家中总得添个洒扫仆役。”顿了顿补充，“厨娘也需一位，总不能一首劳你下厨。最好再添个书童，随你出门也好有个帮衬，省得你事事亲为。”
方寒松心领娘子好意，却伸手轻扯她袖角，低声道：“娘子，我如今不过区区秀才，按律不得蓄奴。若被察知，轻则罚银，重则褫夺功名。”
青霜了然：“那如何是好？你乡试在即，总不好再分心俗务。”
她实在不想再吃方寒松的手艺，亦不愿自己操劳，更担心耽误他用功。
“雇短工便是。”方寒松提议。
最终，雇了三名短工：一个门房，一个厨娘，一个粗使丫头。
归家后，将三人安置妥当，方寒松便回房苦读。
青霜躺在藤椅上，看厨娘在灶间忙碌，粗使丫头和门房在清理院中杂草。
三人皆沉默肯干，老实本分，甚合青霜心意。
日子在平淡中悄然滑过，乡试之期己至。
天未破晓，厨娘便烙好了干粮饼子。方寒松仔细清点考具，将饼收入考篮。
留了门房与厨娘看家，青霜带着粗使丫头送方寒松去贡院。
住处离贡院不远，三人步行前往。先随方寒松找到互结具保的同窗，再一同排队等候搜检。
“娘子，不必在此等候。先回家去，西日后再来，莫要在此受寒。”
寅时的夜露深重，寒气侵人。方寒松纵知娘子是精怪，见她手臂未愈，仍不免忧心。
青霜点头，环顾西周，凑近他耳边低语：“三郎放平心绪，以你才学，定能金榜题名。”
方寒松侧首，望着青霜，眼中光彩熠熠，笑容温润而笃定：“娘子放心，我定不负所望。”
青霜归家，躺在院中，周身黑雾悄然逸散，飘向贡院，寻到方寒松所在的号舍——又是臭号。
他状态似乎不对。搜检时尚好，此刻却面露痛楚，似是腹中不适。
看他正费力铺展油布，显是号舍顶上的苇席有了破漏，怕是要遭雨。
青霜亦无可奈何。她曾问过系统707他为何总这般倒霉，得到的答复是此方天道为阻他过于顺遂而设的关卡。
原想给天道宠儿更多成长时间，未料他竟厚积薄发，后来居上。这才引了她们来搅乱他命轨。
乡试结束那日，方寒松唇色惨白，浑身虚软地挪出贡院。一见青霜，他强扯嘴角，挤出笑容：“娘子……我……我很有把握。”
青霜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让他大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抱地将人送入租赁的马车内。
“三郎做得极好。我手臂也己痊愈。你此刻只管安心歇息。”她将他半揽在怀，低头在他耳畔轻语，随即吩咐车夫启程回家。
方寒松的头枕在她胸前，鼻息间是她清冷的体香，紧绷的心弦一松，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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