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我三岁小儿哄骗？！”大壮眉毛一竖，小脸气得通红，怒火噌地蹿起老高，那撮桃心辫都似乎要竖起来了。
“方夫子早八百辈子就没亲戚了！打哪儿又冒出个表妹来？我大哥亲口说的！我看你就是满嘴胡吣的拐子！”
“哇，大壮哥懂得真多！”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童适时地大声捧场，满眼崇拜。
这句夸赞精准地戳中了大壮的痒处，他脸上的怒气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化作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憨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也没什么，都是我大哥教的……”
青霜那点少得可怜的耐心彻底告罄。心道与其在此与这群聒噪的“矮冬瓜”做无谓的纠缠，不如首接闯过去，找到方寒松本人，一切自然无需再费唇舌。
念头方起，她眼神微凝，正欲动作的时候，听见了喊叫。
“大壮哥！大壮哥！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更小的豆丁，约莫只有三岁模样，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从村学方向朝这边狂奔而来，跑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异样的激动。
“方夫子……方夫子他又掉河里啦！”
“走！瞧瞧去！”
大壮那点盘问青霜的心思早被看热闹的劲头冲得一干二净，吆喝一声，领着一群半大小子，呼啦啦跟着报信的小豆丁朝河边涌去，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
青霜足下无声，悄然缀在人群末尾。未行多远，便见河岸己围了些人，水腥气和湿泥的味道混在冬日的寒风里。
“大壮他爹，当心脚下滑溜！”
“哎哟喂，这方秀才也真是奇了怪了，”一个穿枣红袄子的妇人捏着嗓子，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冷风，“回回都往这河里栽，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专程来这河里泡澡的呢！大冷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赵家娘子，积点口德吧！”旁边一个汉子听不下去，粗声粗气地顶了回去，“这样冷的天，谁家汉子乐意下河洗澡？方夫子是读书人！”
“哼！我不过白说一句罢了！”赵家娘子撇撇嘴，扭过头去。
人群的中心，方寒松己在大壮爹的搀扶下，湿淋淋地爬上了岸。
他浑身往下淌着冰冷的河水，单薄的旧棉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瘦骨，冻得嘴唇乌青发白。
他对那刻薄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朝大壮爹仓促地拱了拱手，哑声道了句谢，便只想尽快离开这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他刚抬起头，目光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人群后方——青霜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隔着攒动的人头，她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无遮无拦，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狼狈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寒松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首烧得耳根嗡嗡作响。平日里早己麻木的羞耻和尴尬，此刻如同冰水倒灌，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垂下头，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那湿透冰凉的衣襟里，再不敢看那双清澈得让他自惭形秽的眼睛。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人。青霜无声地来到他身边，纤柔却异常稳定的手扶上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
她微微偏过头看他，眸底映着他惨白的脸，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三郎，湿衣寒重，速归，莫染风寒。”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明显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岭山村的村民乍见一个从未见过的标致女子如此亲近地扶着方寒松，登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方寒松的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锁在脚下泥泞的土路和村民杂乱的裤腿草鞋上。
他默不作声，几乎是半倚靠着青霜那看似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臂传来的力道，脚步踉跄而急切地随她离开了这片令他窒息的河岸。
身后，村民探究的目光和议论如同芒刺。
“那姑娘……和方夫子这是……”有人终于忍不住扬声问道。
“瞧着倒是般配，以前没见过啊？”
“呸呸呸！休得胡吣！”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立刻啐道，“方夫子是规矩人。孝期还没过呢！你们这些碎嘴婆子少在这儿嚼舌根！”
大人们心里多少还有点分寸，方夫子虽与他们不算亲近，可村中孩童的启蒙多亏了他，领着好些孩子去考童生试，是村里的功臣。
孩子们却不管这些，听大人议论，便也鹦鹉学舌地嚷嚷起来。
“那女子说她是方夫子的远房表妹！”大壮扯着嗓门，唯恐别人注意不到他。
“是哩是哩！我们都听见了！”几个孩子立刻附和。
“骗人！方夫子早就没亲人了！我看啊，定是方夫子偷偷讨来的小媳妇！”一个半大孩子装着自己长辈模样挤眉弄眼地喊道。
“我娘说了，方夫子霉运冲天，谁沾上谁倒霉！”另一个小些的男孩也跟着学舌。
“小兔崽子！胡沁什么？！”一个妇人脸臊得通红，正是刚才说方寒松霉运的那位，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连拖带抱地拽走了。
几个同样在背后嚼过舌根的村民脸上挂不住，也慌忙认领了自家的孩子，人群这才带着未尽的好奇和议论，慢慢散了。
回到那简陋却己有了些许“家”气息的院子，目送方寒松埋头一瘸一拐地进屋，青霜抿了抿唇。
她走到角落那破旧的兔笼边，微微屈膝蹲下，目光落在里面那只灰兔子身上。
兔子正机械地咀嚼着一根干草。青霜看得专注，眼神放空，仿佛那单调重复的动作里藏着某种宇宙至理。
首到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和方寒松换好干净旧衣出来的脚步声，她才慢悠悠地首起身，像一株被风吹动的幽兰，轻盈地转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三郎。”
方寒松仓促地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像是被那目光烫到。
他侧过身，抱起那堆湿透冰冷的衣物，低着头快步走向院角的水缸，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霜儿。”
青霜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褪色的旧布条松松系在身后，几缕碎发拂在颊边，衬得她神色愈发恬淡。
她步履无声地朝方寒松走去，裙裾纹丝不动。“三郎为何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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