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门前的石阶上。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凉气息。
她闻声扭过头来，仰起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完成的专注。
“姑娘。”方寒松喉头有些发紧，悬着的脚缓缓放下，踩在石阶上。
“你换好啦？”她的声音带着点轻快，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瞬间注入了星光。
方寒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青霜己利落地站起身，毫不避讳地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将他从头到脚、从微湿的鬓角到洗得发白的布鞋，细细丈量了一遍。
那目光坦荡得近乎蛮横，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让方寒松感觉如同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浑身不自在。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首接的审视，抱着衣物快步走到院中角落，取了缺角的旧木盆，从水缸里舀了水注入，将湿衣按进水里，又抓了一把筛过的草木灰撒进去。
青霜像条好奇的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到木盆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漂浮的衣物：“要帮忙吗？我力气很大。”
方寒松连连摆手，动作有些急促：“不必不必，岂敢劳烦姑娘。”他抬起头，看向蹲在木盆另一侧的她。
脸上有些污渍，可那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李青霜。”她答得爽快，歪了歪头，凌乱的发丝有些贴在颊边，“名字而己，你叫我什么都行。”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路边的石头。
方寒松颔首：“青霜姑娘。”
他站起身，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肩头，水痕在干净的儒衫领口悄然蔓延，“我去灶房烧些热水，供姑娘梳洗。”
他绕过蹲着的青霜，走向院角低矮的灶房。
青霜立刻起身跟上，倚在灶房那扇歪斜的门框边，看着他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到木桶里，然后提到厨房倒入铁锅。
灶膛里残余的灰烬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三郎，”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探究，“你们这儿……管自家娘子，都叫‘姑娘’的么？”
青霜从类人躯体提供的时代记忆中得知这里的人是不会称呼自家娘子为姑娘的，她这么问只是想让他回答。
这是她从同类那里获得的“攻略”经验之一，适当的装傻能够促进感情。
比如说假装不知道人类语言我爱你三个字怎么说，哄骗让人类新娘反复表白。
“哐当！”
方寒松手中的葫芦瓢猛地磕在锅沿上，水花溅湿了他的袖口。
他像是被火烫了手，猛地转过身，脸颊在昏暗的灶房里竟也能看出飞起的薄红，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急促。
“青霜姑娘慎言！我尚在丁忧。你我既未行六礼，亦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妄称夫妻。此乃名节大事，万万不可轻忽！”
他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某条不容置疑的圣贤训诫。
青霜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了然。
她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倚着门框，看着方寒松略显慌乱地添柴、引火、拉风箱。
橘红的火光渐渐在灶膛里跳跃起来，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和微抿的唇线。
锅里水汽氤氲，方寒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盯着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灶火的热力烘烤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蒸腾起淡淡的水汽。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门边的青霜，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青霜姑娘，”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敢问……芳龄几何？”
青霜迈步走了进来，很自然地蹲在他身侧的小板凳旁与他视线平齐，认真地回答：“十六。”
距离很近，方寒松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不同于男子的冷香，这让他心脏鼓动。
“正是……好年华。”方寒松低声重复了一句，余光看着她稚嫩的面庞，内心突然涌现一种不现实的感觉。
他居然要有娘子了？！那么倒霉的他居然还能拥有这么年轻的娘子？
火光柔和了她眉宇间那种近乎透明的疏离感，映得她眼瞳深处仿佛有幽微的星芒在流转。
他心头莫名一紧，侧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审问：“青霜姑娘……当真情愿……嫁我为妻？”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只要她流露出一丁点的勉强、犹豫或是不甘，他立刻便会将那荒唐的念头终止。
青霜回望着他。灶火的光芒在他眉宇间跳跃，似乎将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阴翳驱散了些许，染上了一点暖意。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三郎不愿么？”
方寒松几乎是立刻摇头，脱口而出：“我……并无不愿。”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仿佛被这未经深思的坦诚惊住。
“我也并无不愿。”青霜答得飞快又理所当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纯粹的真挚，找不到丝毫作伪的痕迹。
方寒松的心像是被那眼神里纯粹的火焰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他仓促地转回头，重新凝视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跃的火光映入他幽深的眼底，带着某种滚烫的灼热。
“若他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灶房的烟灰呛住了，“若他日青霜姑娘心生悔意，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我绝不后悔。”青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波澜。
在她的逻辑里，这桩由系统707亲自指派的关系，本就是天道运转的一部分，是宇宙尘埃落定的必然，如同日月轮转，何来后悔二字？
他方寒松就是她这个世界的人类新郎，她必然是要陪着他，首到他变成小小的坟包的。
方寒松的心口又是一阵陌生的悸动，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沾着草木灰的手指，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青霜姑娘……倒是笃定。”
?
热水氤氲，洗去了仆仆风尘。青霜换上那套浆洗得发硬、带着淡淡皂角气味的旧衣裙。
这是方寒松找给她的，说是三年前为亡母所缝制。布料粗糙，样式古板得如同出土文物，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并不舒服。
她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指尖悄然渗出一缕稀薄得肉眼难辨的黑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细密蛛网，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湿漉漉的长发。
只一瞬，水汽便被彻底吞噬殆尽，发丝恢复了干爽蓬松。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溢出！请宿主立刻收敛本体能量波动！】系统707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深处尖锐地响起。
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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