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太阳毒辣得像要榨干大地最后一丝水分。徐见山浑身湿透，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帐篷的固定绳像在跟他作对，程诩的话更像是一种变相的羞辱。所有的烦躁、委屈、还有对青霜迟迟不来的怨气，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没看到我在忙？！”他猛地首起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和戾气，“离我远点！”
草帽下的眼睛烧着两簇火，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心火烧的。
程诩被吼得一愣。
认识徐见山这么多年，温和、包容、甚至有点软糯才是他的底色。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眼神凶狠的少年，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一提到薇薇他就生气，看来他对薇薇还是没有完全死心。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和占有欲瞬间压过了兄弟情谊。
他“唰”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正弯腰跟帐篷绳较劲的徐见山身边，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压上他的肩膀，几乎是将嘴唇贴到了他汗湿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
“徐见山，你是我兄弟。”他顿了顿，强调般加重了“兄弟”二字，“但薇薇是我女朋友。我希望你，”他盯着徐见山的侧脸，“收好你的心思。”
徐见山看着程诩仿佛发疯的野狗胡乱撒尿占地盘的行为只觉得莫名其妙，跟沈薇薇有什么关系？
“还有，”程诩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忠告意味，眼神锐利地扫过徐见山紧抿的唇，“既然没放下薇薇就别再去招惹别的女生。做个人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上游女生聚集的方向。
徐见山扭头看着程诩，仿佛听见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他真搞不懂沈薇薇和程诩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不好好谈他们自己恋爱总影射他道德低下，玩弄感情干什么。
“滚！”徐见山猛地耸肩甩开那只沉重的手，扭过头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厌恶和荒谬，“谁惦记你女朋友？我自己有！”
程诩脑子有病，沈薇薇也脑子有病，他脑子也有病。徐见山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猜想的都是狗屁。
他就不该把沈薇薇的那些话当回事，他和何青霜本来就谈得好好的，什么爱的眼神，什么爱的表现是胡扯。
何青霜就是喜欢他，她情绪没什么波动是因为她有情绪缺乏症，没什么表情是因为她面瘫。
他真是一时昏了头，他刚认识何青霜的时候她不就这样的吗？
又不是突然变了。
再说她明明对他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时时刻刻和他肌肤相亲，这都生理性喜欢了，他还怀疑她。
至于那个百分之八十二肯定是别的意思，她又没说是她对他的喜欢只有百分之八十二，都是他想多了。
就算她对他的喜欢只有百分之八十二，那也很多了。人活在世上总是还会喜欢些别的，就像他还喜欢学习、喜欢运动，喜欢他爸妈呢！
徐见山的坏心情都自我调节好了，他此刻恨不得立刻把帐篷搭好就去找何青霜。他己经快十多个小时没和何青霜说话了。
程诩被他吼得后退半步，脸上却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怜悯。
他宽容地拍了拍徐见山的肩，仿佛在安抚一个嘴硬的孩子：“薇薇那么好，你喜欢也正常。但认不清自己，伤害无辜的人就难看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背影。
徐见山看着那背影，差点把自己梗死。他刚把心里的大石头搬走，他又给他放上块小石子。
他真是有病！
他无语至极地翻了个大白眼，一扭头就撞上旁边同学挤眉弄眼、写满“我懂”的八卦眼神。
“他脑子瓦特了！”徐见山从牙缝里挤出解释，脸颊气得通红。
同学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点头：“明白明白！放心，我嘴严！”
话是这么讲，可那眼神分明写着吃到大瓜的惊喜与恨不得立刻与人分享的激动！
中午刚过，“三班徐见山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对沈薇薇旧情难忘还凶程诩”的劲爆谣言，如同被太阳蒸腾起的水汽，悄无声息又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
而风暴中心的徐见山对此一无所知。
他独自坐在河边树荫下，目光死死锁着上游浅滩处，那个仰面躺在清澈河水里的身影。
何青霜。
整整十几个小时了。从昨晚摔门而出到现在，她没有看过他一眼，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一丝一毫试图修复的迹象。
她肯定也生气了，所以才对他那么冷漠。都是他的错，他一时钻了牛角尖。当时她肯定觉得莫名其妙，他摔门而去，她就算真是情感缺失也能知道他不开心。
老班和几个老师在稍远处悠闲垂钓，不时提醒玩水的学生注意安全。大部分人都受不了酷暑，脱了鞋袜泡在沁凉的河水里嬉闹。
徐见山却觉得那欢声笑语无比刺耳，他烦躁地抓下头上的草帽，团起搭在臂弯的外套，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外套上残留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气息。这气息让他鼻子发酸，一股灭顶的疲惫和茫然席卷而来。
另一边，青霜正惬意地享受着河水包裹全身的微凉触感，意识里那点因阳光燥热产生的卡顿感被水流抚平。
可惜人类躯壳的呼吸系统是个累赘，她不得不将口鼻露出水面，远远看去就好像水面上飘着一颗人头。
当一群兴奋的同学突然开始打水仗，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劈头盖脸砸下来时，青霜的舒适瞬间被打破。
她面无表情地从水里站起身，湿透的秋季校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异常流畅的线条，滴滴答答的水流顺着裤脚砸在鹅卵石上。
她通过自己留在徐见山外套上的部分本体气息，径首走向徐见山藏身的树荫角落，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冰凉的水汽瞬间侵袭了干燥的草地，也侵袭了徐见山的脚踝。他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膝盖里的脸抬了起来，惊愕地看着身边的不速之客。
青霜没看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将他团在臂弯的那件干燥外套扯了过来，像搭帐篷一样抖开，将两只袖子在头顶打了个结，给自己撑起一小片临时隔绝阳光的阴影穹顶。
没过几秒，一股冰凉的湿意迅速透过薄薄的裤子，浸染了徐见山的和腿根。
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伸手牵住搭在青霜头上的外套一角，扭头看着她，声音带着被水浸湿后的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
“我屁股都被你弄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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