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1
暮春三月，御花园的海棠正盛，花瓣如霏雪般落在鎏金琉璃瓦上。谢明棠立在九曲桥边，指尖捏着水袖边缘，绣着并蒂莲的粉绸被掌心汗湿出小块阴影。远处丝竹声渐起，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腰间金铃的轻响，竟比宴会上的编钟更清晰。
“明棠妹妹可是紧张了？”温润如春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明棠转身，见沈砚庭身着月白广袖，腰间羊脂玉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正含笑替她拂去发间落英。这位镇北王世子比她大十一岁，眼角微挑的弧度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此刻却垂眸替她整理裙裾，指尖擦过她腰间金丝鸾纹，“莫怕，今是最亮眼的星辰。”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清越的琴音。谢明棠抬眼，正对上江砚之的目光。少年身着藏青锦袍，坐在雕花亭中拨弄琴弦，袖口露出半截她送的五彩绳，在春日微风中轻轻晃着。他指尖扫过琴弦，似是而非地笑了，那抹笑意比御花园的春色更让人晃神。
丝竹声骤然拔高，谢明棠深吸口气，莲步轻移踏入宴中。鹅黄裙裾扫过青砖，腰间十二串金铃随动作发出细碎声响，恍若碎玉投壶。她旋身时，水袖扬起漫天花瓣，余光瞥见沈砚庭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琥珀色酒液在盏中轻轻晃出涟漪。
第一段舞曲是《霓裳羽衣》，她记得这是江砚之教的。琴弦声如流水潺潺，谢明棠踏过满地落英，在江砚之面前旋出个轻盈的弧度。少年耳尖微红，却仍专注地盯着她的足尖，仿佛在审视一幅精心雕琢的画。她俯身拾花时，发丝扫过他膝头，嗅到他衣间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那是她去年替他选的熏香。
“好！”宴上宾客喝彩声此起彼伏，谢明棠却只看见江砚之眼中倒映的自己，比镜中更清晰。他指尖忽然在琴弦上拨出个清亮的泛音，惊起树上栖鸟，也惊得她脚步微乱。少年眼中闪过懊恼，她却在转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江哥哥的琴，总让我分神。”
第二段舞曲换了《兰陵王入阵曲》，鼓点如急雨敲窗。谢明棠解下外衫，露出里层茜素罗衣，腰间银鞭随动作甩出清脆声响。她抬眼望向沈砚庭，见他斜倚在雕花栏柱旁，修长手指着酒杯边缘，目光灼灼如狼。
“世子宫中可曾有过这般舞姬？”她甩鞭时故意靠近，银鞭擦着他耳畔飞过，卷落他束发的玉冠。沈砚庭低笑出声，却在她后退时，伸手握住银鞭末端的流苏：“自然没有，她们哪有明棠妹妹三分灵动？”他指尖顺着流苏往上攀爬，最终停在她握鞭的手背上，“这鞭法，倒像是跟谁学的？”
谢明棠睫毛微颤，想起去年秋日，沈砚庭在演武场手把手教她握鞭的场景。那时他的呼吸拂过她后颈，说“持鞭需稳如泰山”，此刻却用同样的力道扣住她手腕，让她险些握不住银鞭。鼓点戛然而止，她趁机抽回手，银鞭在地上甩出个漂亮的弧度，惊起一片喝彩。
最后一段是《桃夭》，箫声如春日溪水，漫过整个庭院。谢明棠执起金丝软带，在漫天花瓣中舞出缠绵姿态。她依次经过宾客席，最终停在江砚之和沈砚庭中间。软带如灵蛇般缠上江砚之的手腕，却在他抬头时，轻轻甩向沈砚庭。
“两位公子，可愿共舞？”她咬着下唇，眼尾扫过两人。江砚之愣了一瞬，沈砚庭却己起身，指尖勾住软带另一端。少年天子般的江砚之见状，也放下琴，握住软带中间。三人如三月春风中的柳枝，在宴中旋出个温柔的漩涡。
沈砚庭的指尖始终若即若离地擦过江砚之的手背，江砚之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谢明棠在旋转中轻轻闭眼，感受着两侧截然不同的温度——一侧是沈砚庭带着薄茧的掌心，一侧是江砚之柔软的指尖。
曲终时，她单膝跪地，软带如彩虹般落在江砚之脚边，另一端却仍缠在沈砚庭腕上。满座宾客轰然叫好，她抬头，看见江砚之伸手替她拂去眉梢花瓣，而沈砚庭则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额间细汗。
“明棠妹妹的舞，当真是天下一绝。”沈砚庭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江砚之却忽然取出帕子，替她裹住被银鞭磨红的手腕：“以后莫要练得太晚。”
春风卷起满地落花，谢明棠望着眼前两个身影，忽然想起春日宴前，江砚之偷偷塞给她的蜜饯，和沈砚庭送的那支珊瑚珠钗。她指尖捏着软带，感受着两端不同的力道，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风，竟比冬日的雪更让人慌乱。
宴后，谢明棠在回廊上撞见沈砚庭。他倚着栏杆，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明棠妹妹可知，《桃夭》第三段，该用双人舞？”他忽然靠近，雪松与龙涎香混在一起，“下次，我教你真正的双人舞，如何？”
她后退半步，却撞上另一具温热的胸膛。江砚之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中还握着她遗落的软带：“世子宫中教习众多，怎敢劳烦世子？”少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冷意，却在触到她手腕时，立刻软下来，“手还疼吗？”
沈砚庭低笑出声，转身离去时，衣摆扫过她足尖：“江公子护妹心切，某自当退让。”月光下，他的玉坠子泛着冷光，竟比江砚之眼中的热度更灼人。
谢明棠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春日宴上，自己舞出的那个漩涡。原来有些情愫，早己在琴弦与鞭影中缠成死结，如同她腕间的五彩绳，和沈砚庭腰间的珊瑚珠，在春日的月光下，织出一片暧昧又温柔的雾。
（番外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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