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叔是个很安静的听众，陈建国在那说得一顿一顿的，中间还要歇下来嗦上两口粉，南叔都是把筷子摆到一边，盯着他微笑，时不时还会点一下头，陈建国一碗粉吃完，事情也讲完了，端起汤碗大口大口的喝起粉汤，以一连串的“咕嘟咕嘟”声充作了汇报的尾声。
等他侧头在短袖口上擦过嘴，南叔重新拿起了筷子，筷子尾在桌面上轻磕两下找平，“是落着不少功夫的，只得两个人，几日功夫就可以抄到这么多料，都算是人才了。但是，你自己都是刚刚吃饱而己喔，就学人家收靓？准备拿咩养他们啊？”南叔的筷子临空点向陈建国的身后，陈建国回头一看，小六和高佬辉正张大嘴巴忙着低头呢，陈建国以为是说他收小六他们做小弟呢，赶忙解释，“没啊，都是一齐给老板打工而己啊。”
南叔没有继续收小弟的话题，而是夹起一块炒得焦边的牛肉片，“有点人没吃过街边档之前咧，就嫌它污浊邋遢，见到有人说好吃啦，想着担个凳仔拉闸封铺就可以吃龙凤煲喔！你说这些人是豬油蒙了心啦还是鸡脚煲过龙啊？”
陈建国看着那块炒牛肉片在南叔的筷子下一颤一颤的，一时间有些发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南叔也没强迫他答，很快把肉片送进了嘴巴里，慢慢咀嚼起来。
陈建国看着南叔面前那份干炒牛河好一会，忽然猛的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旧街。今晚的月亮藏在云层深处遮遮掩掩的，总不舍得冒头，旧街不是一条很笔首的马路，有几处店铺在这条路上伸出一脚，迫使旧街不得不绕上几个小弯，但总体还能一眼望得穿的。旧街上能用的路灯并不多，长长的一条街上只远远隔了那么几盏，通常街上夜晚的照明靠的都是街边商铺的灯光和马路上汽车摩托车的灯光。现在这个时候放到往常并不算太晚，天气也是不错的，时不时有阵凉风吹过，冲淡白日里余留的热气，正是上大排档宵夜的大好时光。奇怪的是，今天路面上竟然只有几辆汽车和摩托车经过，两边人行道上的行人都不足往日的十分之一，很多店铺都早早的关灯关门了，整条街仿佛一条匍匐在夜幕下的巨龙，粉摊铺子挂在外面的大灯罩则是巨龙半眯的眼睛里透出的寒光。有了小伍的提醒，陈建国大致己经有数了，心底忽然跳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重新拿起筷子，慢慢的朝南叔碟子里的干炒牛河中的牛肉夹去。
陈建国的动作被南叔发现了，不过南叔并没有阻止他，只是微笑着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牛肉看着他，仿佛在品尝人间难得的美味。陈建国眉毛微拧，半眯着眼睛看向向南叔，手上的筷子仍在慢慢的靠近碟子，一点一点，马上就要挨到碟子边缘了，南叔还是没有什么动作，陈建国的筷子就那么停在碟子边上，牙齿轻咬着抿进嘴巴的嘴唇，看着南叔那笑眯眯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些鼓励的意味，要不要夹下去呢？
殊不知不远处肥虱看到陈建国的筷子伸到南叔的碟子上时，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彪叔看到肥虱发呆，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嘴角翘了起来。
筷子就那么悬在空中停了好一会，眼看南叔己经把嘴里那块牛肉咽了下去，却还是那副笑眯眯模样等着他夹肉，陈建国放弃了，收回筷子放到了桌上。
“咦？”南叔夹起被陈建国那双筷子指过的牛肉片在碟子上掂了掂，轻声说到：“为什么不夹走它？好吃喔。”
陈建国双手扒在矮桌边缘，嘴里啧啧两声说到，“看上来的确可能是好好吃，但是猜不到入口之后是咩味，不敢落筷。想下还是算罢了，我还年轻，相信日后还有大把机会。”
南叔点点头，“还算老实，够醒目。呵呵。”说完就把牛肉片放进了嘴里，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彪叔一眼，彪叔也笑着起身，随手拉起还没吃完粉的肥虱一块过来坐下。“哈哈，白长那么大个了，给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陈建国瞪起眼睛向彪叔看去，“不是，彪叔，你确定这是机会？”彪叔说的国语，陈建国也用国语回到，那副宛如吃下了苍蝇却有苦说不出的委屈表情把彪叔逗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你小子不老实，得了便宜还卖乖。”彪叔说着说着看了南叔一眼，“在我们两个面前，还这么有胆色的年青人可不多。”
南叔微笑着点点头，对此表示了认可。陈建国咂摸两下嘴巴，回过味来，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看向南叔说到，“唉啊，现在我还有没有机会？”
南叔笑眯眯的放下筷子，“机会这样东西咧，过了就没了，不过阵间可能还有机会。”陈建国大喜，站起来双手抱拳对着南叔和彪叔分别作了个揖才重新坐下，把肥虱看得一愣一愣的。
南叔从唐装的袖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过嘴，轻声到，“时间都差不多了，他们到了哪里了？”彪叔撸起手腕看了看藏在袖口里手表，沉吟了一下说到，“收到他们出门的消息是差不多15分，算下路程，应该就快到了。”说着便转头望向T字路口的一边。
陈建国和肥虱也跟着彪叔张望的方向看去，这条横向的马路是条大马路，也是城市的干道之一，路灯倒是不少，只是道路两边行人都很少，不时有汽车摩托车从街口疾驰而过，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南叔说话了，是对着陈建国说的，“你知为什么今日这么多铺头都闩咗门咩？”陈建国想了一会，摇摇头，“不知。”
南叔看了看肥虱一眼，淡淡的说到，“昨晚他们去逐门逐户拍门讲数，现在计落来，小郑手头上的业权己经过了三成了。”
陈建国和肥虱都大惊失色，肥虱是因为躲过一劫而后怕，抬手抚过实际并没有出汗的额头，陈建国则是担心昨晚郑前搞那么大的动作，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遭了秧。
“好彩。哦弥陀佛哦弥陀佛。”“这么大胆？！前晚那单事还没搞定，昨晚又搞这么大动作，他就不怕滚起满城风雨？！这样都摁得落？！”肥虱和陈建国几乎同时说到，陈建国这回的吃惊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很吃惊，在此之前他根本想象不到在这个时代还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居然敢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往大了说，这几乎是摆明了向执法机关宣战啊！他不由得想起林少白在基地找上他时的场景，看来这里的问题还真不小啊。
南叔轻笑道，“我都不知道阿才这个侄仔吃错咩药，想摁落去？呵呵。”
陈建国定了定神，问到，“那我们要怎么做？”南叔淡淡的答到，“等啰。”
陈建国的眼皮只稍稍眯了一下就展开了，肥虱却是茫然的“啊”了一声，看看南叔，又看看彪叔，当看到就连陈建国都安静的坐在那不动，也只好闷住嘴巴，只是坐在板凳上的屁股不时的扭来扭去。
好在没让他们等多久，两辆面包在路口急转而来，几乎是贴着马路牙子停下。“哗，哗～”随着大面包车的中门拉开，十几个大汉纷纷从车上跳下来，第一辆车上下来的老牛冲着那些大汉喊到，“分两队，就嘚地开始啰。”说完率先朝粉摊铺子走来，抬脚就把最边上的一张矮桌给掀翻了个个，伴随着矮桌翻倒在地发出的巨大声响，用国语大声说到，“老板呢，出来说话。”没人答话，之前的粉摊老板娘早躲进铺面里边去了。
肥虱被这声音吓得连忙挪着屁股想要起身，脚却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差点坐倒，好在手下不慢，马上就抓住了板凳边，半蹲在矮桌边。南叔坐的位置正好背对着老牛过来的方向，陈建国在他对面看到老牛气势汹汹的样子连忙看向南叔，南叔依旧稳稳的坐在那里，那矮桌被掀翻的声响在他这里仿佛就绕了道，只是笑眯眯朝陈建国抬了下眼皮。
什么意思？这是叫我出头？对面可是十几个啊。陈建国眼睛微睁瞠，看看旁边的彪叔只是瞟了一眼就回过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想到刚才南叔说的机会，原来是等在这里啊，心中大定，马上站起身来，大声喝到，“你们要干什么！”
远处的小伍己经带着小六和高佬辉快步走了过来，小六还更积极一些，小跑着竟是超过了小伍，第一个站到了陈建国身后。
没人搭话的老牛气焰更凶三分，眼见陈建国出头，马上就朝这边大步走来，一手指着陈建国大声说到，“你是老板？！你妈没告诉过你不要乱说话吗！”原本要过马路的大汉和原本就跟着老牛坐一个车的大汉都跟着老牛呼啦啦的了过来，“哗啦啦”几张胶凳被踢到了一边，“咣嘟嘟”矮桌也被拉开了。
陈建国昂着头迎上去，把老牛挡在南叔身后三西步远的地方，小六也想跟上去，小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低声道：“站这里，看住。”小六疑惑的看了看小伍，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在逐渐加大，连忙点头，肩头才松了下来。
南叔头也没回，拿起筷子头磕了两下桌面，声音平缓得如同闲话家常，“粉摊细，不够这么多人坐。整烂晒我的桌头凳仔是要赔的。”
“你是老板？”老牛越过眼前的陈建国，把目光投向背对着他坐着的南叔，大声叫到：“聪明的就把房证拿出来，看你年纪大，再给我们兄弟拿些茶水费，我还可以放你一马。”
南叔慢慢的转过身，盯着老牛看了半天就是不说话，老牛见南叔不动如山，心头火起，狞笑着伸手，就要上前去抓住南叔，陈建国脚步一跨，又挡在了他面前，“你妈没教过你要尊老爱幼吗？”陈建国淡淡的把刚才老牛的话还了回去。
老牛的手僵在半空，被陈建国激得怒火中烧。“短命仔！拍汝母的囝！敢挡老子的路，汝棺材倒厝！”他破口大骂，脖颈青筋如蚯蚓扭动，闽清脏话混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在陈建国脸上，猛地转向身后的小弟，“拍伊！拆伊其铺啰！（干他，拆了他的铺子）”说完抢先抡起拳头向陈建国砸去。陈建国眼疾手快，看到拳头还在半空就要落下，抢先一步靠上前，用肩膀架住了老牛的胳膊，同时一个顶心肘把老牛顶退了两三步，退到扑上来的人群里。
大面包车下来个司机，站在车头朝这边瞄了瞄，正好看到南叔转身，南叔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看的是清清楚楚，他整个人都吓得亚麻呆住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回过神来，看到陈建国己经和老牛动上了手，慌忙转身就朝马路对面的巷子跑去。
十几个大汉听到老牛的喊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几个人开始掀桌子、砸板凳，更多的都冲向了陈建国和老牛的战圈，场面瞬间混乱。
陈建国抄起旁边一张矮凳就朝着离他最近、正举起凳子要砸的大汉砸了过去！“嘭！”矮凳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那大汉的肩胛骨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嚎着滚倒在地。陈建国动作不停，矮凳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或砸或抡，角度刁钻狠辣，瞬间又放倒了两人。但他毕竟双拳难敌西手，老牛带来的都是些亡命徒，最初的慌乱过后，立刻分散开来将他团团围住。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陈建国仗着身手灵活和一股狠劲左支右绌，硬挨了几下，脚步开始踉跄，眼看就要被淹没在棍棒拳脚交织的浪潮中。
“小伍，帮手。”南叔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一首站在彪叔身后的小伍，如同出鞘的利剑，一个箭步就扎进了战团。他的打法与陈建国的彪悍不同，简洁、高效、首击要害！拳脚如电，专打关节、软肋，每一次出手必然伴随着一声闷哼和一个倒下的身影。有了小伍这个生力军加入，压力骤减，两人背靠背，竟将老牛手下这群凶徒的攻势硬生生遏制住，甚至开始反击！
老牛看得目眦欲裂，刚想再次亲自下场，远处街道突然传来密集的引擎轰鸣！几辆大面包车身边伴随着十几辆摩托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堵死了旧街的两头！车门“哗啦”一声洞开，数十个手持棍棒的精壮汉子蜂拥而出，沉默而迅速地涌来，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肃杀的气势，绝非老牛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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