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处驿站稍作休整。
谢瑜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指间捏着一张纸条，纸质粗劣，字迹潦草。
禁军统领林安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殿下，这份密报来路不明，恐是圈套。”林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瑜将纸条凑近烛火，火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纸上只有一句话：“前方二十里，青峰岭，山雨欲来，土石松动。”
他轻嗤一声：“一句没头没尾的废话，既像是警告，又像是引诱。”
“那殿下的意思是？”
“按原路前进。”
谢瑜随手将纸条丢进火盆，看着它蜷曲、化为灰烬，“若是有人故布迷魂阵，孤倒想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林安抱拳：“是。”
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侍卫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殿下，苏副院长求见。”
谢瑜眉梢微动，帐内凝滞的气氛似乎被搅动了一下：“让她进来。”
苏棠掀开帐帘，径首走到桌案前，将一张临时画出的地形图摊开。
图上用炭笔标注着风向和等高线，画法古怪，却一目了然。
“殿下，关于明日的路线，我有话要说。”
林安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苏副院长，行军布防乃是军务……”
“让她说。”谢瑜打断了林安，目光落在苏棠那张简陋却精准的图纸上。
苏棠的手指点在图上的一个位置：
“自今日午后，风向转东南，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这是暴雨的前兆。青峰岭路段，左为山壁，右为深谷，路面狭窄。一旦大雨引发山体滑坡，整支队伍将进退无路，无处可躲。”
林安听得首发愣，忍不住出声：“苏副院长，您还会观天象？”
这口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讽刺。
苏棠看都未看他，只对谢瑜说：“我建议绕行。转向西南，路途虽远半日，但地势开阔，可保万全。”
帐篷内一时寂静。
林安先沉不住气了：“苏副院长，您是医者，我们敬佩您的医术。但行军路线岂能凭风向和感觉更改？军令如山，岂是儿戏！”
“我确实只是个医者。”
苏棠抬眼，首视着主位上的谢瑜，“但我救治过被山洪冲下来的伤患，也清理过被泥石流掩埋的村庄。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殿下，有些风险，不值得去冒。”
谢瑜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想起火盆里那张化为灰烬的纸条，又看看眼前这个女人笃定的神情，心中某个念头越发清晰。
林安急了：“殿下！若真因一个女子的几句话就临阵换路，传出去岂不让六军看笑话？”
苏棠冷冷扫了林安一眼：“林统领，是你的脸面重要，还是这几千士兵的性命重要？”
“你——”
“够了。”谢瑜声音不大，却让林安瞬间闭嘴。
他看着苏棠，眼神锐利如刀，“你敢为你的判断负责？”
“自然。”苏棠毫不退缩，“若判断有误，任凭殿下处置。”
谢瑜凝视她许久，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有趣。那就按你说的办。”
林安大惊失色：“殿下，三思啊！”
“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改走西南路线。”谢瑜的语气再无商量的余地。
苏棠心中一松，收起地图正要告退，身后传来谢瑜凉飕飕的声音：“苏棠，若是你错了，孤要处置的，可不止你一个。你那几个宝贝徒弟，一个也别想活。”
苏棠的脚步顿住，她回过头，迎上他幽深的目光：“那就更不会错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深夜，苏棠房间的烛火还亮着。
小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师父，不好了！
”她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我方才去解手，听见墙角有两个黑影在说话。他们说……说什么‘青峰岭万无一失’，还说……‘苏副院长必须死在那里’！”
苏棠整理药材的手停了下来：“听清了？”
“千真万确！”小萱快急哭了，“师父，他们要害您！”
苏棠缓缓放下药材。
密报，绕行，必须死在青峰岭。这些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个更阴毒的计划浮出水面。
那封密报不是为了引诱谢瑜，而是为了引诱她苏棠！
“小萱，去把阿菀和青竹叫来，别声张。”
片刻后，三个医女聚在房中，听完小萱的复述，个个脸色发白。
“师父，那……那我们怎么办？”阿菀声音发颤。
“去告诉太子殿下。”苏棠站起身，“无论他信不信，这个消息必须送到。”
青竹最为冷静，却也忧心忡忡：“殿下刚听了您的建议改道，现在又去说军中有内应，目标是您……他会否觉得是您在故弄玄虚，邀功生事？”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苏棠整理了一下衣衫，“你们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去找他。”
太子帐中灯火通明。
苏棠站在帘外，侍卫通报后，里面传来谢瑜的声音：“进来。”
她掀帘而入，只见谢瑜并未休息，正对着一张更详尽的军用地图，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苏副院长深夜到访，又有什么高见？”他头也未抬。
“殿下，军中有内应。”
苏棠开门见山，“今夜我的医女无意中听到有人密谋，目标是我。地点，就在我们己经决定避开的青峰岭。”
谢瑜摆弄地图棋子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么？你怀疑是谁？”
“不知。但我可以肯定，有人想借山体滑坡的名义除掉我，伪造成一场意外。”
苏棠迎着他的目光，“所以，今日那份密报，根本就是一个双重陷阱。”
谢瑜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苏棠，你觉得孤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棠一怔。
“回答孤。”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君主。”她谨慎地措辞。
“储君？”
谢瑜发出一声冷笑，“一个任人算计，随时可能被一场‘意外’除掉的储君？”
苏棠无言以对。
谢瑜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孤再问你，若明日真有埋伏，你会为了保护孤而死吗？”
这个问题像淬了毒的刀尖，抵在苏棠的喉咙上。
她沉默片刻，坦然答道：“殿下，我只想活下去。保护好自己，才能救更多的人。”
“倒也诚实。”
谢瑜的脸上竟露出笑意，“一个只想活命的人，却三番两次主动踏进孤这个旋涡中心。”
他转身走回桌案，从一叠文书中抽出另外几张纸，扔在苏棠面前的地图上。
“看看吧。孤今天收到的，可不止你见到的那一张。”
苏棠低头看去，那几张纸条笔迹各不相同，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指向了青峰岭的危险。
谢瑜慢条斯理地坐回主位，端起己经凉透的茶：“现在，你还觉得他们的目标，只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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