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药”效过后，苏棠的“病”奇迹般痊愈。而今日，便是她重返东宫之时。
御膳房外的青石板上，她跪伏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刻意抖动着，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求嬷嬷成全！”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奴婢精通药理，可帮殿下配制安神香。”
掌事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厌烦：“滚开！太子殿下吩咐过，这个月不召侍寝宫女。你想找死吗？”
“嬷嬷明鉴，太子殿下这些天睡不好，夜夜噩梦，想必是身体不适。”苏棠磕头如捣蒜，“奴婢虽粗通医理，但确有一方安神香方，可保太子安眠。”
掌事嬷嬷皱眉，语气却松动了几分：“你怎知太子殿下睡不好？”
“东宫这几日总有摔东西声响，夜半时分尤甚。殿下定是又被梦魇所困。”
掌事嬷嬷掌事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一个小宫女，也敢妄言医术？太子殿下身边御医如云，轮得到你来献方子？”
苏棠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揭开一角，一股幽香飘散。“这香方是奴婢家传，取材独特，功效非凡。嬷嬷可先闻闻看。”
掌事嬷嬷半信半疑地接过，鼻翼轻翕，眼神微动。这香气确实不同寻常，似有安神之效。
“你到底是何来历？”
苏棠低头，装作惶恐：“奴婢只是想借此求太子殿下开恩，这些天，其他宫女对奴婢恶意颇深……”
掌事嬷嬷冷哼一声，将香袋还给苏棠。“我只负责传话，至于太子殿下见不见你，那是殿下的意思。”
夜幕初垂，苏棠被带到东宫外。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简单挽起，看上去毫不张扬，却在衣袖中藏好了准备数日的香料。
宫门两侧的侍卫冷眼看她，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囚徒。
“苏棠求见太子殿下。”
其中一个守门侍卫上下打量她：“掌事嬷嬷说你有安神香献给殿下？”
苏棠点头，规矩地两手奉上那个布袋。
侍卫接过，进去良久才出来，面色复杂：“殿下宣你进去。”
苏棠跟上小太监，穿过层层庭院，风裹挟着花香，却不减此地的肃杀之气。
殿内烛光昏暗，谢瑜站在寝殿窗前，眼底是连续几夜未眠的疲惫。院中芙蓉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照耀下，青白相间，像极了尸体惨白的脸。
“殿下。”苏棠低头行礼，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颤抖。
谢瑜没有回头：“孤听闻你病了。”
“多谢殿下挂念，太子赐药己使奴婢痊愈。”
谢瑜缓缓转身，月光映照下的面容俊美而冷峻，右眼微闭，似是旧伤未愈。
“抬起头来。”他走近几步，苏棠不自觉后退一步，又强迫自己站定。
“怕孤？”谢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奴婢不敢。”
“撒谎。”谢瑜突然伸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你很怕，心跳如鼓，呼吸急促。”
苏棠僵立原地，任由那冰冷的指尖从脸颊滑到颈侧。
“怕，才是人之常情。”谢瑜收回手，“若不怕孤，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所倚仗。你是哪一种？”
苏棠抬眼，对上谢瑜深不见底的眸子：“奴婢只是……奴婢只想活着。”
谢瑜轻笑：“诚实。”他踱步，半倚在案前，一手有节奏地叩击桌面，旁边放着那袋香料，“皇后可有传话给你？”
这句话如雷霆炸响，苏棠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异色：“皇后娘娘曾召见过奴婢，问了些东宫的事。”
“问了些什么？”
“问殿下睡眠如何，可有异常之举……”
谢瑜冷哼：“她巴不得孤夜夜不能寐，心疾发作至死才好。”
苏棠低头不语，谢瑜却忽然走近，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她给了你什么？”
“一张……一张药方。”
“药方上写了什么？”
“奴婢不敢看，只依稀记得有鹿茸、五味子，合欢皮……”苏棠声音颤抖，“奴婢害怕，便将药方丢了。”
谢瑜冷笑一声，松开手，返回案前，拿起香袋端详：“你对药理很了解？”
“回殿下，奴婢在御膳房时，掌勺的师傅教过一些。”
谢瑜冷笑：“撒谎。御膳房的掌勺不懂药理，你师从何人？”
苏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奴婢只是偶尔去太医院跑腿，学了些皮毛。”
谢瑜站起身，步步逼近，居高临下看着她。苏棠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意。
“你知道编造谎言欺骗太子是什么罪名吗？”他声音轻柔，却如同淬了毒的蜜糖。
“殿下明鉴。”苏棠顺势跪下，“奴婢绝无二心，不愿做伤害殿下的事。”
“殿下若认为奴婢欺骗，大可将奴婢拖出去斩了。但这香料确实有安神之效，只是普通药材，无毒无害。”
谢瑜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知道对孤说谎的下场吗？”
“知道。”
“为何不帮皇后？”
“皇后能给奴婢荣华富贵，却保不住奴婢性命。”苏棠抬眼，首视谢瑜，“唯有殿下，才是奴婢生死的主宰。”
寂静在殿内蔓延，苏棠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
谢瑜忽然伸手，将她拉起：“孤为何要相信你？”
“因为——”苏棠壮起胆子，“因为殿下睡不着。那晚之后，殿下又开始失眠了，不是吗？”
谢瑜眼神骤冷：“你在御膳房听了不少闲话。”
“奴婢听到的不只是闲话，更是生机。”苏棠首视谢瑜，“殿下因战场旧伤而夜不能寐，唯有那晚……”
“闭嘴！”谢瑜厉声打断，“你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知道的够多了。”苏棠缓缓道，“殿下需要安眠，而奴婢恰好能帮上忙。”
谢瑜眉头紧锁，苏棠却继续道：“殿下若不信，今晚可一试。若香料无效果，明日便赐死奴婢也无妨。”
“这香料，你自己先用。”谢瑜捻起一撮香末，倒入香炉，淡蓝的烟袅袅升起。
苏棠心中松了口气，这香料确是安神之物，无毒无害。她深吸一口，感受着药香入肺。
谢瑜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不敢下毒。”
“殿下，若香料有效，可否准奴婢每晚侍寝？”苏棠冒险一问，明知挑战权威的危险，却必须搏一次。
殿内灯火摇曳，两人无声对峙。谢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于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活命。”
“仅此而己？”
“还有……”苏棠定了定神，“殿下赐的那枚沉香珠，可否再赏一些？”
谢瑜嗤笑：“果真市侩。”
“奴婢只是懂得谋生。”
谢瑜转身走向内室：“跟上。若孤今夜不能安眠，你便永远留在东宫。”
苏棠跟上前，内室中红烛摇曳，床榻宽大却显冷清。
谢瑜在床边坐下，手指轻敲床沿：“替孤更衣。”
苏棠走上前，小心地解开谢瑜的外袍。手指触碰到他肩膀时，能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与滚烫的温度。
“殿下发热？”
“闭嘴。”谢瑜闭目，眉头紧锁，似是忍受着某种痛苦。
更衣完毕，谢瑜躺下，冷冷道：“你离孤远些。”
苏棠站在床边，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那晚您是抓着奴婢的手睡着的。”
谢瑜猛然睁开眼：“你想让孤碰你？”
“奴婢只想让殿下安眠。”苏棠镇定道，“若殿下不愿碰触，便只需让奴婢坐于床边诵读便可。”
“诵读？”
“医书上说，平缓声调能安抚心神。”
谢瑜冷笑：“你倒是学了几分医道。”
“奴婢在御膳房时，偶有机会翻阅太医留下的医书。”
谢瑜冷哼一声，闭上眼睛，右手却慢慢抬起：“过来。”
苏棠屏住呼吸，轻轻坐在床边，将手放入谢瑜掌心。那手掌冰冷，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紧紧钳制着她。
“开始你的诵读。”谢瑜命令道。
苏棠轻声背诵起她记忆中的药方与经络，声音轻缓而有节奏。渐渐地，谢瑜的呼吸变得平稳，手上的力道也松懈下来。
一个时辰后，谢瑜己沉沉睡去，面容在睡梦中似乎年轻了几分，少了那份阴鸷与戾气。
苏棠望着熟睡的太子，长舒一口气。活命的筹码，她终于握在了手中。
正当她思索间，窗外飞来一只纸鸟，轻轻落在窗台。苏棠谨慎地将它捡起，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皇后急召，明晨寅时，西花园亭中相见。若有异动，你我皆亡。”
月光下，苏棠紧握纸条，看向身旁睡熟的太子，陷入两难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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