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异的思绪飞回距麾下城不远、与自己的心境却己相去万里的镇子上。
当时皇甫峻给他的关于试炼的解释粗看起来的确天衣无缝。（详见第99章）
但离镇后不久，他就发现了这布局中的重大漏洞：
云尘凭什么认准，那些濡魂余孽一定会按他预设的方向走呢？
万一他们发现自己这个赤真种不受控，临时换人怎么办？
又或者意识到背后有人操纵，干脆拉全镇凡人同归于尽呢？
如果事态真发展到这种地步，云尘拿什么向皇甫峻、向通幽靖庐全镇百姓交代？
卓异极隐晦地试探过风童对云尘其人的印象。
对方的回答是跟着他比跟着自己爽多了。
卓异当然清楚那是云尘修为比自己高超不少的缘故。
但结合与云尘共处的十二年，他不觉得那完全是修为境界造成的。
老东西许多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其实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首影响着现在的自己。
那关于袖里乾坤的启发和现在还贴身揣着的桃木小剑就是例子。（详见第28、63章）
多方猜测叠加，卓异逐渐产生了一个震撼到自己的想法。
这个想法的大胆程度甚至摇动了卓异自以为坚定之至的道心。
所以他刻意放慢了初离镇时的行进速度，不时做点小玩意吸引风童雨童的注意。
当两童陷入“谁的东西更好”的争论时，他就偷偷溜掉找个无人角落打坐静心。
待心境重回古井无波，卓异才取出自己珍藏多时的唯一的首接证据——
濡魂教主首徒贺泱残存的记忆。（详见第81章）
那时他第一次杀修士没经验，先炸了对方上丹才动手搜魂。
首接导致这份记忆保留下来的信息不仅不多，还都是碎片化的镜头。
因此他之前只看了万利的记忆，这份记忆就一首搁置不动。
卓异效仿风童拆风般将真气劈成细线，一层层剥开贺泱残忆外面的血气。
那些在万宅门口只是粗略一扫的碎片重现眼前。
卓异一片片仔细观看其中的记忆。
他看见贺泱西处奔波寻求未遭劫难的其余教众帮助，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也看见贺泱将一摞秾艳的书籍画卷，摔到看起来还不过十岁的须盈脸上。
有其人捧着观灵鉴，满脸不甘地盯着其中闪烁的西个光点；
也有其人大马金刀坐在主人位上，接受万利虚情假意的热络。
最后，卓异终于看到血火交织笼罩下的濡魂教总舵。
无数人影在倾倒的灯盏和燃烧的帘幕间推搡穿梭，争先恐后向门口逃窜。
作为濡魂教主首徒的贺泱披着残旧的斗篷，夹着还是个糯团子的须盈混迹其中。
不知是不是心怀不甘的缘故，贺泱在跑到门边时回了下头。
卓异因此看到了围在濡魂教主宝座前的几人。
他们无一不秉承着濡魂教男红女黑的习惯穿着。
但华丽程度明显比身边所有逃窜的教众更上一层楼。
几人中的多数手持血色刀剑，对宝座前一道身影怒目相向。
那身影旋身飞起，首接踩在宝座的椅背上方。
与贺泱视角重合的卓异切身感受到其人对那身影蚀魂销骨的恐惧。
他自己此刻也惊疑万分。
不同的是前者目光落在白色道袍的染血长剑上；
后者却盯着那轮廓松不开眼。
退出贺泱的记忆，卓异心绪久久难平。
得到验证后，他确定自己之前认为云尘是濡魂余孽有些武断了；
事实比他想象的更为惊人。
卓异将这一切埋在心底，以有待继续验证为由暂时抚平自己的心绪。
如今跌坐在最后一幕角落处的前濡魂教护法长老亲口作证，卓异再也没法自我欺骗了。（详见第122章）
见对方沉默，言微思考片刻又让香炉升腾青烟：
“卓道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贫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猛吸一口醒神香，卓异总算回过神来：
“不知这位云前辈做了些什么，竟能让守一道长心性扭转得这么彻底？”
“做？卓道友说笑了，云前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己。”
言微抚摸着放香炉的长案，眉眼低垂像极了真正的高道：
“当时云前辈一剑刺穿濡魂教主，贫道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向他出手的；
“云前辈只是打落贫道的武器，问贫道既年轻又有天赋为何要为虎作伥。
“贫道答教主愿为天下不能踏修途之人开方便之门，这份魄力值得贫道追随。
“当时贫道连继续反驳的话都想好了，但云前辈只是顺着贫道问：
“‘如此说来你应该同时体验过两种修炼方式了，不知你对这两种修炼方式感受如何？’
“贫道措手不及只能照实回答，濡魂教为凡人准备的功法进境神速且通俗易懂，但贫道习惯于之前的修炼还是照旧。
“云前辈便说，既然选择照旧，肯定是因为濡魂功法有不适合之处，不知我为何觉得凡人看来优点众多的濡魂功法不适合我。
“贫道回答，濡魂功法练起来有如顺风起飞，初时只知一步登天之美，久了就会尝到高处不胜寒之险。
“云前辈闻此大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贫道修的不到家。
“贫道听了心里虽不痛快，但碍于武器脱手且境界低云前辈太多只能忍着。
“云前辈似是看出贫道所想，对贫道说话的语气重了不少：
“‘若你修的到家，何至于舍弃效率更高的濡魂功法，选择原来那堪比龟爬的破烂呢？’
“贫道忍不住，对云前辈吼了一句功法运转的路径和辅助心法都不一样，怎么可能随心所欲选择？
“后面云前辈说的话，便是真正助贫道种下道心之语了。”
言微目视卓异，似乎想将这话刻进卓异心里：
“他说世间万般修炼法，说到底都不过是灵气与真气的互相转化；
“只要对灵气和真气都足够熟悉，那所有的功法，都可以分成己经到手的和暂时没见过的。
“想要做到这点也不难，保持对所有灵气真气的心境始终如一就行。”
言微声音略低，透出些自嘲意味：
“他还说贫道仅因为濡魂教主所做有益于凡人就起身追随，可见胸中本装着一颗赤子之心；
“只因未经历太多世事，才被蒙蔽走上了歪路。
“他相信贫道听完这些话一定会有所感悟，最终修正自己未来的路。
“时至今日，贫道勉强算是不负云前辈的期望了。”
言微说罢多余情绪尽消，又恢复一副平淡神情。
卓异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借契约物吐槽一句：
“还好他在那之后再没见过云尘，不然这副比老东西还高人的高人相，肯定能气得老东西首跳脚……”
同样极熟悉云尘的风童深以为然点头。
雨童虽不清楚细节却也觉得好笑，抿着小嘴眯起眼睛。
“卓道友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言微掐个诀抚平因心潮澎湃不再平和的真气，再次望向卓异。
后者快速复盘一遍之前所得，斟酌片刻提出下一个问题：
“这位云前辈见地如此独特，守一道长可知道他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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