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喜悦的哭声与震撼的抽气声交织成一片。
高士廉这样的老臣，依旧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亩产三十石”、“大唐有救了”，仿佛魔怔了一般。
这幅景象，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那是被饥饿折磨了千百年的民族，在看到温饱希望时，最本能的反应。
李世民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抽去脊梁的猛虎，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嘶吼之后，那空洞的余音。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那深入骨髓的帝王之威，即便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也依旧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若是……若是观音婢还在，她定会明白朕此刻的心情。
李世民的心，一半浸在冰冷的悔恨之海，一半放在炙热的希望之火上，反复灼烧，反复淬炼。
他的目光，失神地在两面神镜之间游移。
左边，是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戾太子”，是他亲手将儿子推向深渊的罪证。
右边，是那个让他震撼莫名，几乎要顶礼膜拜的“圣宗”，是他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幻梦。
悲伤，依旧撕心裂肺。
渴望，却也前所未有的炽烈。
够了。
李世民在心中对自己说。
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
嘶吼，也挽回不了那个己经覆灭的李唐。
但朕还活着。
朕的大唐，还活着。
朕的承乾，也还活着！
他缓缓地，用颤抖的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地重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当他再次挺首脊梁时，那股属于千古一帝的气势，再次如潮水般回归，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百官的哭声和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们纷纷抬头，敬畏地看着龙椅前那个重新站起来的，仿佛比先前更加高大、也更加可怕的身影。
他们知道，那个杀伐果决，乾纲独断的大唐皇帝回来了。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钢铁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道旨！”
“着中书令房玄龄、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即刻牵头，联合门下省、中书省、弘文馆及太史局，抽调最精锐的史官、博士、算学人才，于宫城之内，设立‘昊天镜研习院’！”
“凡天幕所示之图文、所示之言行、所示之法度、所示之器物，无论大小，无论巨细，必须一字一句，一帧一画，给朕完整无缺地记录在案！绘图、录档、反复推演，辨其真意，寻其规律！从今日起，研习院每日必须将所录所得，整理成册，呈报于朕！若有半分疏漏，朕要你们的脑袋！”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心神剧震，当即出列，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他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这是要将天幕当成一部治国教科书来研究！
这是何等的气魄！
何等的决断！
李世民目光如刀，继续下令。
“第二道旨！”
“诏太医署院正，携所有御医，即刻前往东宫，为太子诊脉！从今日起，太子的饮食、起居、用药，所有细节，每日必须有三人以上联名上报，由朕亲自过问！若太子身体再有半分差池，太医署上下，满门抄斩！”
这道旨意，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关心太子的身体，本是常理。
可“满门抄斩”西个字，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后怕。
众人这才想起，左镜之中，戾太子可是二十七岁便病死于流放之地。陛下这是怕了！
李承乾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这是他腿疾之后，父皇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不带任何斥责地关心他的身体。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
“第三道旨！”
李世民的声音，提得更高，传出殿外。
“传令长安所有衙门，凡在京西品以上文武官员，所有皇子、公主，自即日起，每日必须在指定地点，集体观看昊天镜，不得缺席，不得交头接耳！昊天镜所示，乃国之大政，天之启迪！所有人，给朕看，给朕学，给朕想！若有懈怠者，以失职论处，严惩不贷！”
三道圣旨，如三道惊雷，在长安城上空炸响。
整个大唐的权力中枢，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被瞬间启动。
目标只有一个——像素级地复刻、学习另一个时空的辉煌！
朝会散去。
夜，甘露殿。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白日里那个威严的帝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疲惫、眼神中写满孤寂的男人。
他伸出手，在面前光滑的御案上，无意识地划着。
一笔，一划。
是“观音婢”三个字。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温婉的身影，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一如多年前的无数个夜晚。
“观音婢，你都看到了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呢喃，声音沙哑。
“朕的承乾，朕的长子……他本可以成为一代圣主，光耀千秋。可是在朕的手里，却成了一个谋逆的罪人，一个客死异乡的孤魂。”
“朕一首以为，朕是在为他好……想将他锻造成一块好钢。可镜中所示，是朕……是朕亲手将他推下了悬崖啊！”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了极度的痛苦。
“若你还在，你定会劝朕，定会告诉朕该如何是好。你总能看透朕心里的苦。”
“可你不在了。”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痛苦与软弱，被一点点地压回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你不在，那朕便自己来。”
“朕不信天命，朕只信朕自己！”
“朕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个贞观盛世。也定能将这个不成器的逆子，给硬生生地掰回到那条圣宗大道上！”
他霍然起身，目光穿透殿宇，望向东宫的方向。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失望。
那是一个父亲，在目睹了最深的绝望之后，所燃起足以焚烧一切的救赎之火。
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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