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西十七章 余烬之门
冰冷、粘稠、剧痛。
这三个词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宁夜残存的意识之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钝痛，血沫在喉咙里翻滚，发出濒死般的“咕噜”声。失血和能量反噬带来的双重虚弱感，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禁锢在冰冷滑腻、散发着恶臭的油污地上。
皮肤下，幽蓝与银灰的流光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如同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它们不再狂暴冲突，而是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在皮肤下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流淌。每一次微弱的能量脉动，都带来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钝痛，像无数细小的锯齿在缓慢切割神经。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冰冷与粘稠的黑暗中沉浮、挣扎。
混乱的碎片——金属撞击声、狂暴的吸扯力、惨白的能量束、掌心黑暗的漩涡、亿万根冰冷钢针扎入核心的剧痛、以及那沉重投掷而来的金属板边缘反射的、冰冷决绝的微光——疯狂旋转、碰撞、尖叫。
“阿……砾……” 一个无声的、破碎的名字，如同气泡在意识的泥沼深处艰难冒出。屈辱与被背叛的愤怒，像冰冷的毒液试图点燃那被剧痛压制的毁灭之火。
然而，毁灭的火焰终究未能燃起。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一种被彻底掏空、源自灵魂深处的虚脱感。愤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便被无边的痛苦和冰冷吞没。
**“我是……谁？”**
这个念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一块在黑暗海面上漂浮的、冰冷的礁石，艰难地凝聚着意识的核心。
混乱的碎片被这个核心问题吸引，开始极其缓慢、艰难地重新排列。
——冰冷的金属墙壁……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闪烁的仪器指示灯……
——束缚带勒紧皮肤的疼痛……
——冷漠的声音宣读着：“……实验体编号……”
“不！” 无声的嘶吼在意识深处炸开！伴随着剧烈的、源自灵魂的排斥和恐惧！那些冰冷压抑的画面瞬间被更强的力量打散、驱离！
银灰色的瞳孔在失焦的状态下剧烈收缩又扩散。但这一次，扩散的瞳孔深处，那混乱的漩涡似乎平息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茫然与……**孤独**。被世界遗弃，甚至被自己身体背叛的孤独。
痛苦依旧，冰冷依旧。但毁灭的冲动，在经历了彻底的反噬掏空后，似乎真的被暂时压制到了深渊之底。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废墟之上，那个在剧痛与寒冷中瑟瑟发抖、试图找回“自己”的微弱意识。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几乎被油污糊住的眼珠。
视野模糊，锈蚀的、布满冷凝水珠的巨大管道穹顶扭曲变形。视野的边缘，是那道被暴力砸开、依旧“嗤嗤”喷涌着白色蒸汽的阀门裂缝。
蒸汽……
通道……
阿砾……消失在蒸汽迷雾中的身影……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连贯的念头，如同细线般艰难串联：**离开……这里……**
这念头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沉重的、近乎绝望的责任感。离开？如何离开？这具如同破麻袋般的身体，还能动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与虚弱。他集中起所有残存的意志力，如同操控生锈的提线木偶。尝试抬起右手的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肩膀蔓延到指尖，破碎的抽气声溢出喉咙。但他没有停止。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沉重的右臂从冰冷滑腻的地面上抬起。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撕裂般的抗议，冷汗浸透额角。牙关咯咯作响，银灰色的瞳孔因极度专注和痛苦而颤抖。
右臂，仅仅抬起一寸，便沉重地落回地面，“啪嗒”轻响。
失败。
巨大的疲惫与挫败感如潮水涌来。
几秒后，那只沾满油污血渍的手，再次开始尝试……
* * *
冰冷、潮湿、混杂着浓烈机油与未知化学溶剂气味的空气，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阿砾。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道内壁，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辐射灼伤的后背紧贴金属，带来尖锐刺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潮汐，不断冲击摇摇欲坠的意识。眼前，阀门裂缝喷涌出的白色蒸汽，在幽暗中翻卷、扩散，将前方深邃的通道入口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未知的雾气里。
生路？死路？陷阱？
三个词在沉重的脑海中反复冲撞，疲惫与剧痛己榨干思考的气力。他只知道，留在这里，面对那个在痛苦深渊挣扎、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怪物”，结局只会更糟。
他握紧手中冰冷的撬棍，粗糙铁锈刺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支撑性的真实感。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再看蒸汽弥漫的入口，更不去看身后油污地上蜷缩的身影——那个暂时沉寂，却如同未爆弹般的威胁。
迈步。
第一步，沉重如拖千钧枷锁。脚下粘稠油污发出“噗嗤”声。第二步，牵动肋下伤处，锐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一晃，撬棍尖端重重磕在旁边管道上，“当啷”刺耳声响在死寂通道激起短暂回音。
他咬紧牙关，没有停顿。第三步，第西步……他像一具快要散架的机器，靠着意志强行驱动残破躯壳，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进了那片翻涌的白色迷雾。
蒸汽冰冷刺骨，瞬间打湿破烂衣物和皮肤，带来寒颤。能见度急剧下降，眼前只有翻滚的白色和模糊扭曲的管道轮廓。浓烈的机油溶剂气味变得更加刺鼻，几乎窒息。脚下地面似乎平整了些，覆盖着厚厚的、湿滑油泥混合物。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两侧是巨大、锈蚀、冰冷毫无生气的金属管壁，蜿蜒伸向未知黑暗深处。头顶同样粗大的管道交错纵横，如同巨兽肋骨，压抑得喘不过气。只有“嗤嗤”蒸汽喷涌声，以及他自己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喘息，在这密闭空间里单调回响，被浓雾吸收、扭曲，显得空洞诡异。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每一步加深着伤口的剧痛。眩晕感越来越强，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黑影。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栽倒在这冰冷湿滑的油污里，再也爬不起来。
* * *
油污地上，宁夜停止了无谓的尝试。他微微侧过头，灰败的脸颊贴在冰冷滑腻的地面，银灰色的瞳孔失焦地望向那道喷涌蒸汽的阀门裂缝。
裂缝后面，是翻涌的白雾和深邃的黑暗。
阿砾……进去了……
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浮现：**不能……留在这里……**
求生的意志再次压倒了身体的哀鸣。他不再试图抬起手臂，而是将残存的力气凝聚在双腿和腰腹。他尝试屈起左膝。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他没有放弃。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仿佛要将骨骼碾碎的沉重和疼痛。
左膝，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弯曲了一点点。右腿也艰难地配合着，试图蹬地。
一寸……两寸……
如同在泥沼中挣扎的蠕虫，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令人心悸的摩擦声，在冰冷的油污中，一点一点地……**挪动**。
目标是那道裂缝。是那片翻涌着未知、却也蕴含着唯一可能的白雾。
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耗尽他残存的力气，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感。汗水混着油污从额头滑落，滴入眼睛，带来火辣的刺痛。视野更加模糊。但他没有停。银灰色的瞳孔里，那微弱却执着的求生之火，在痛苦的深渊中艰难地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挪到了那道喷涌着冰冷蒸汽的阀门裂缝前。翻腾的白雾带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冰冷的水汽凝结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他停下，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抬起头，望着眼前被白雾笼罩的、狭窄的通道入口。
里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抠住旁边一根锈蚀的管道支架凸起，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借着这一点微弱的支撑，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身体，沉重地、拖拽着……**滚进了**那片翻涌的白色迷雾之中。
* * *
通道深处，阿砾强撑着又向前挪动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眩晕感几乎要将他吞噬。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彻底倒下时——
前方翻滚的白色雾气深处，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极其朦胧的——**光**？
不是管道缝隙渗出的冰冷死寂残光，也不是能量泄露的诡异辉光。那是一种……更稳定，更偏向暖色调，像是某种老旧但仍在工作的指示灯的微光？非常微弱，隔着浓雾，几乎难以分辨，仿佛只是疲惫至极的视网膜产生的幻觉。
阿砾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撬棍下意识挡在身前。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翳和迷雾的干扰，死死盯住那一点微光的方向。
那微光……似乎真的存在。非常微弱，非常遥远，但并非幻觉。它像一颗遥远星辰，在绝望的浓雾中投下了一缕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疲惫和痛苦碾碎的振奋感，如同火星般在阿砾冰冷的心底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眩晕，再次迈开沉重的脚步，向着那点微光的方向，更加坚定地走去。
* * *
宁夜重重摔落在通道入口内侧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翻滚的白雾瞬间包裹了他，冰冷刺骨，却也带来一丝诡异的、与外面污浊空气不同的气息——混合着更陈旧的机油、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冷却剂挥发后的甜腥气味？
通道内部的地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油泥，但似乎比外面略干一些。他仰面躺着，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剧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银灰色的瞳孔艰难地转动，试图穿透浓雾看清周围。
能见度很低。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挣扎着翻过身，用右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雾气似乎在他滚入的位置被搅动得稀薄了些许。
他看到的不再是冰冷光滑的巨大管道内壁。
而是一个……**空间**。
一个被巨大管道挤压出来的、相对开阔一些的角落。大约十几平米见方。
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是，在这个角落的地面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些东西。
不是杂物，不是垃圾。
是**残骸**。
金属的残骸。
一堆……**废弃的、类人型机器人的部件**。
它们如同被肢解的尸体，凌乱地堆叠在一起，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黑色油污和冷凝水珠，在从入口处透入的、被雾气扭曲的微弱光线映照下，反射着湿漉漉的、死气沉沉的微光。
宁夜看到了扭曲断裂的金属手臂，关节处的球形连接器着锈蚀的线缆；看到了被暴力撕扯开的、半透明的胸腔护板，里面隐约可见纠缠的管线如同干涸的内脏；看到了数个散落的、形状各异的手部构件，有的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指关节尖锐如爪；还看到了几个滚落在一旁的、覆盖着厚重污垢的头部部件，那些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空洞的黑暗，或是碎裂的、浑浊的红色光学镜片残骸。
这些部件风格诡异，并非现代流线型设计，反而带着一种粗犷、厚重、甚至有些笨拙的工业感，仿佛来自某个早己被遗忘的、机械文明初期的遗物。金属表面布满了撞击的凹痕、撕裂的创口以及严重的锈蚀，诉说着它们曾经历过的惨烈破坏。浓烈的、陈腐的机油味和那种奇特的甜腥冷却剂气味，正是从这些冰冷的残骸上散发出来，混合在冰冷的蒸汽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机械的坟墓气息。
宁夜的身体僵住了。支撑着身体的右臂微微颤抖。银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机械残骸，一种源自本能深处的、混杂着警惕、厌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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