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西章
废料堆深处，巨大齿轮投下的阴影冰冷而沉重，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和机油腥气。阿砾拖着宁夜，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宁夜的体重远超他瘦弱身躯的负荷，每一次拖动都让阿砾的旧伤钻心地疼，汗水混着脸上的油污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宁夜的身体软得像滩烂泥，左肩那道恐怖的伤口在粗糙地面摩擦着，渗出粘稠的血浆和黑色的组织液，在污秽的地上拖出一道刺目又令人作呕的痕迹。
终于，阿砾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两人一起重重地摔进一堆相对干燥、由废弃电缆和破烂隔热棉堆积的角落里。灰尘和纤维碎屑被激得腾起，呛得阿砾剧烈咳嗽。
他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喘息，肺里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扑向宁夜，颤抖的手指再次探向他的颈侧。
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搏动还在！
阿砾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攫住。他还活着…这个怪物…还活着。可接下来怎么办？
他环顾西周。这里似乎是某个巨大机械残骸的内部，头顶是交错扭曲的金属骨架和断裂的管道，像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金属坟墓。唯一的“入口”是他们滚进来的那个狭窄缝隙，被堆积的电缆勉强遮挡。远处废料场入口方向的爆炸声和嘶吼声变得沉闷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金属帷幕，但依然清晰可闻，提醒着外面的危险并未远离。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辐射计量器如果他有一个的话恐怕会尖叫到爆表。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暂时隐蔽，以及…金属！到处都是金属！
阿砾的目光落在宁夜身上。他看起来糟透了，浑身是血、油污和泥土，左肩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腐烂气味。最让阿砾心悸的是宁夜的脸色，那是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证明他还在与死亡拔河。
“你需要…金属？”阿砾看着宁夜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无意识地呢喃出声。他想起了宁夜在三角空间里抓住那截金属构件的疯狂模样，想起了那些悬浮的、致命的蓝色碎屑。
一个大胆又绝望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忍着全身的酸痛，开始在这片狭窄的“避难所”里翻找。他踢开缠绕的电缆，扒开腐烂的隔热棉，目光在锈迹斑斑的金属垃圾中搜寻。很快，他找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相对“干净”些的金属板，边缘锋利，似乎是某个控制面板的碎片。他又从一个废弃的轴承里抠出几颗沾满油污的滚珠。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宁夜身边，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三角空间里那可怕的一幕，金属被强行“抽”出时宁夜痛苦的痉挛和喷溅的鲜血。但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家伙肯定熬不过去。
阿砾咬了咬牙，拿起那块冰冷的金属板碎片，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某种敬畏和恐惧，轻轻放在宁夜完好的右手掌心。又将那几颗滚珠塞进他虚握的指缝。
没有任何反应。
宁夜依旧昏迷，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
“该死…”阿砾低声咒骂，难道猜错了？还是…他己经死了？
就在阿砾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宁夜紧握金属板的右手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吸力，从宁夜的掌心传来！那块金属板碎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附住，紧紧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阿砾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蓝光爆射。只有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的“沙沙”声，从宁夜的掌心下传来。金属板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失去光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将它蛀空、分解！同时，宁夜灰败的脸上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不是红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勉强点燃的微弱“生机”感？他的呼吸似乎也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
有效！真的有效！
阿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夹杂着更深的恐惧。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更加卖力地在垃圾堆里翻找起来。他找到了更多的金属碎片：断裂的螺栓、扭曲的弹簧片、一小块布满焊点的电路板残骸…他将这些东西不断堆放在宁夜身边，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让宁夜的手或身体能接触到它们。
每一次放置，宁夜的身体都会有极其微弱的反应——手指的抽搐，或是躯干肌肉难以察觉的绷紧。那些金属接触点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金属本身会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朽木般脆弱。而宁夜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就在这缓慢而持续的“进食”中，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稳固下来。
仿佛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被极其吝啬地、一滴一滴地续上了灯油。
阿砾不敢停歇，像个矿工一样不断挖掘着周围的“矿藏”。他累得几乎虚脱，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宁夜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一个诡异而恐怖的希望。
时间在废料的恶臭和远处沉闷的噪音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宁夜身边己经堆积了不少失去光泽的金属残渣。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似乎稳定了一些。脸上的死灰色也褪去了一点，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
就在阿砾稍微松了口气，靠着一根冰冷的金属管喘息时，宁夜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吸收金属时的本能反应，而是全身性的、痛苦的痉挛！他猛地弓起身子，又重重地砸回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
“喂！你怎么了？！”阿砾惊得跳起来，扑过去按住宁夜剧烈抽搐的身体，触手一片滚烫！他这才发现，宁夜的皮肤上，那些之前被杂质撕裂的伤口周围，不知何时浮现出许多细小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紫黑色血管！这些血管在皮肤下凸起、搏动，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呃…噗！”
宁夜猛地侧过头，一大口粘稠的、散发着强烈金属腥气和刺鼻酸味的黑色液体从他口中喷涌而出！这液体落在旁边的电缆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腾起一股带着硫磺味的青烟！
是毒素！那些金属里混杂的剧毒和辐射污染，在他体内累积到极限，爆发了！
阿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腐蚀电缆的恐怖黑液，再看着宁夜痛苦痉挛、皮肤下紫黑血管不断蔓延的身体，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
他刚刚以为续上的灯油，里面混着致命的毒药！这个“熔炉”…正在被它吞噬的“燃料”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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