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砚香棠语 暗斗春心

江府后园，紫藤花架垂落的花帘如紫瀑倾泻，谢明棠追着江砚之遗落的纸鸢，绣着金线牡丹的藕荷色裙裾扫过满地落英。西岁的她边跑边笑，发间新换的翡翠蝴蝶钗随着动作轻颤，细碎的银铃声与她软糯的呼喊混在一起：“砚之哥哥等等我！”

江砚之故意放慢脚步，月白长衫掠过蔷薇花丛，惊起几只粉蝶。他回首时，正撞见谢明棠踩在软缎绣鞋上的裙摆，眼看就要栽进花丛。少年转身伸手，稳稳托住她摇晃的身子，指尖触到她腰间细软的丝绦，惊得耳尖泛起薄红。谢明棠仰起沾着草屑的小脸，乌亮的眼睛映着漫天云霞：“砚之哥哥接住我啦！”

两人跌坐在开满雏菊的草地上，纸鸢线轴滚到脚边。谢明棠忽然凑近，发间茉莉香混着温热的呼吸扑在江砚之脸上。她肉乎乎的手指轻轻拂过他鬓角沾着的紫藤花瓣，认真道：“哥哥变成花仙子啦！”少女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灼进心口，江砚之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梨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谢明棠突然抓起他的手，把蒲公英绒球放在两人交叠的掌心：“我们一起吹！”她鼓起腮帮子的模样惹得江砚之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流拂过他手背，绒球化作万千雪絮飘向天际。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有几根轻轻粘在他唇畔，比紫藤花瓣还要柔软。首到小厮来唤公主回宫，谢明棠仍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腕间晃动的竹节玉佩与他腰间的青玉竹纹绦带，在暮色里撞出一声轻响。

翌日，晨光穿透文华殿的明黄窗纱，谢明谨握着书卷的指节骤然发白。江砚之身着月白襕衫立于御案旁，青玉冠束起的墨发在晨风中轻扬，衿带间的竹纹玉佩随着行礼动作轻晃，与他眉间清冷淡然的气质相得益彰。

“臣江砚之，拜见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清朗如泠泠清泉，却让谢明谨攥紧了手中狼毫。砚台里的墨汁被笔尖搅动得泛起涟漪，如同他翻涌的思绪——昨日还在江府与棠棠嬉笑的人，此刻竟要日日与自己相对。

谢明棠不知何时从屏风后探出头，粉纱裙上绣着的芍药沾着露水，发间新换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砚之哥哥！”她欢呼着扑来，却被谢明谨长臂一揽，整个人跌进玄色龙纹锦袍里。“读书之地，休得胡闹。”小太子声音冷硬，指尖却偷偷勾住妹妹的袖口。

江砚之垂眸掩去眼底暗涌，展开课业时，余光瞥见谢明棠歪着脑袋偷看自己，肉乎乎的脸颊贴着谢明谨的肩膀。御案上的铜鹤香炉飘来沉水香，却盖不住少年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原来最遥远的距离，是与她同处一室，却只能隔着太子的身影相望。

当江砚之执笔批注典籍时，谢明棠突然挣脱谢明谨的桎梏，踩着绣鞋啪嗒啪嗒跑到案边。她踮起脚尖，粉扑扑的小手撑在摊开的书页上，发间的珍珠步摇险些扫到墨迹：“砚之哥哥写的字像小虫子！”奶声奶气的调侃让江砚之凝滞了呼吸，笔尖在宣纸上洇出墨团。

谢明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玄色衣摆扫过青玉地砖，将妹妹从江砚之身边捞起：“无知孩童，休得放肆。”他刻意将“孩童”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首首刺向江砚之苍白的脸。谢明棠却扭动着身子，藕节似的胳膊伸向江砚之：“砚之哥哥教我写字好不好？比哥哥写得好看！”

江砚之喉头滚动，苍白的手指悬在半空又缓缓放下。他望向谢明谨环在女孩腰间的手，那里的金线龙纹正牢牢禁锢着那抹鲜活的粉。晨光穿过窗棂，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明明灭灭的光斑里，他听见谢明谨冷笑：“江公子身为陪读，莫要误了课业。”而谢明棠懵懂的笑声，混着书页翻动的声响，成了这个清晨最灼人的刺。

暮色浸染文华殿时，谢明棠攥着江砚之批注的残页不肯松手，粉裙上沾着的墨点像洒落的星子。“砚之哥哥的字才不是小虫子！”她气鼓鼓地仰脸，腮帮子鼓成圆润的弧度，珍珠步摇在逆光中晃出细碎银芒。谢明谨将朱笔重重拍在砚台，溅起的墨汁在宣纸上绽开狰狞的花，惊得廊下候着的宫娥纷纷屏息。

江砚之弯腰去捡散落的笔洗，冷不防谢明棠挣脱兄长桎梏，发间茉莉香裹挟着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她肉乎乎的小手先他一步触到青瓷，指尖相触的瞬间，少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谢明谨的怒吼震得窗棂发颤：“谢明棠！”玄色锦袍裹挟着龙涎香的压迫感袭来，却见小公主突然举起笔洗，盛满清水的器皿里晃着两团倒影——她自己圆滚滚的脸，和江砚之耳尖泛红的侧颜。

“哥哥快看！”谢明棠咯咯笑着转身，水珠顺着笔洗边缘滑落，在谢明谨手背砸出深色痕迹。小太子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却在触及她泛起泪花的眼睛时骤然松了劲。江砚之垂眸后退半步，袖中被她偷偷塞进来的紫藤花标本硌得生疼，那是昨日在后园她别在他衣襟上的。

夜漏三更，江砚之对着孤灯展开皱巴巴的残页。谢明棠用朱砂涂画的歪扭海棠跃然纸上，旁边还画着两个连在一起的小人，其中一个顶着竹叶形状的滑稽脑袋。窗外细雨敲打芭蕉，他将脸埋进臂弯，听见自己胸腔里响起擂鼓般的轰鸣——原来比不得太子身份更煎熬的，是明知禁忌，仍盼着那抹粉色身影，能再次跌进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