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棠辰争宠 情丝暗结

西月初一，紫宸殿西阁的垂丝海棠开成云霞。

三岁的谢明棠穿着鲛绡绣就的粉海棠襦裙，银线勾边的裙摆上缀着七十六颗珍珠。

裙裾缀着的七十六颗珍珠莹润，在晨光里流转着月华般的柔光，恰似将一夜露水凝作珠玉。每颗珍珠都以金丝缠绕，串成摇曳生姿的海棠花瓣形状，随着谢明棠奔跑时的雀跃步伐，相互轻碰发出细碎的“叮咚”声，恍若风铃微响。珍珠映着她粉白的小腿，时而被裙纱半掩，时而在阳光下折射出星芒，宛如银河倾泻在茜色鲛绡之上，连青砖都被衬得熠熠生辉。

谢明棠发间新换的累丝嵌宝海棠冠微微歪斜，倒衬得她乌溜溜的眼睛愈发灵动，笑起来时脸颊上的梨涡盛着蜜糖般的甜意。

暮春的海棠花海翻涌如霞，谢明棠踮着绣鞋踩进花浪深处，粉白花瓣拂过她藕节似的小腿，在茜色裙裾上落满碎金。三岁的女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乌亮的眼睛紧追着翩跹的白蝶，发间累丝海棠冠随着蹦跳轻轻摇晃，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更多花瓣簌簌飘落。

她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扑向蝶影，绣着金线的衣袖扫过枝桠，惊得海棠纷纷坠落，有的粘在她沾着露水的鬓角，有的滑进圆领里，痒得她咯咯首笑。裙摆缀着的七十六颗珍珠撞出细碎声响，与蝶翼振翅声交织，在花海中漾开涟漪。跑累了便跌坐在花丛间，粉裙沾满花瓣，像朵刚落地的海棠，发间碎玉簪也歪了，却还举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奶声奶气地喊：“哥哥，蝴蝶飞了……”

谢明谨六岁生辰己过，玄色锦袍上金线云纹绣得愈发精致，此刻却蹲在海棠树下，小心翼翼地将刚摘下的半开海棠簪进妹妹鬓边：“棠棠生辰，要戴最好看的花。”他指尖擦过她耳垂时，谢明棠突然“咯咯”笑着躲进他怀里，绣着金线的衣袖缠住他的手腕，发间海棠冠上的碎玉撞在他鎏金小冠上，叮当作响。

谢明棠追着蝴蝶跌跌撞撞，脚下突然被花枝一绊，惊呼着向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际，谢明谨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六岁的小皇子玄色锦袍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心跳声透过衣襟清晰可闻。“当心！”他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扣住她腰间，鎏金小冠垂落的珠串扫过她发烫的脸颊。谢明棠仰起湿漉漉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泪花，鼻尖几乎擦过兄长的唇，发间海棠香气扑面而来。

十步外的江砚之骤然攥紧手中折扇，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他望着谢明谨环住谢明棠的手臂，指节在扇骨上压出青白，喉结艰难滚动。原本准备递给小公主的海棠花束悄然垂落，花瓣散落在青砖缝隙里，无人问津。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泛起暗涌，却只能立在原地，看少年将怀中的女童护得严严实实。

“下次莫要乱跑。”谢明谨声音发闷，低头时与妹妹咫尺相对，呼吸缠绕在一起。谢明棠的小手揪住他衣襟，绣着金线的袖口擦过他泛红的耳尖，奶声奶气道：“哥哥抱得好紧……”

廊下传来衣袂声，十一岁的江砚之捧着檀木匣缓步而来。

江砚之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衣袂间若隐若现地绣着青玉竹纹，腰间垂着同色竹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发出泠泠清响。他身形修长挺拔，如青竹般清隽雅致，鬓发整齐地束于青玉冠下，几缕碎发随意垂落，为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眉骨高挺，眼尾微挑，漆黑的瞳孔深邃如寒潭，流转着疏离而睿智的光芒。高挺的鼻梁下，淡粉色的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起，透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与自持。他的肌肤苍白如玉，似常年浸在书卷墨香之中，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清贵端方，周身萦绕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清冷气质，唯有望向谢明棠时，眼底才会不自觉地染上一丝温柔。

他垂眸打开匣子，露出一对海棠纹样的羊脂玉镯：“听闻公主喜海棠，砚之特寻匠人所制。”谢明棠踮脚去够镯子，却被谢明谨长臂一揽，整个人跌回他怀中。小皇子鼻尖几乎贴上妹妹发顶，冲着江砚之挑眉：“我妹妹的生辰礼，轮不到外人操心。”

江砚之望着谢明谨环在谢明棠腰间的手，喉结微动，将玉镯轻轻放在石桌上：“既是殿下所言，砚之告退。”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谢明棠软糯的声音：“哥哥抱，棠棠要看镯子。”忍不住攥紧袖中的折扇，指节泛白——那本该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暮色渐浓时，谢明棠枕在谢明谨膝头，羊脂玉镯套在她藕节似的手腕上晃荡。小皇子替她捋开汗湿的碎发，俯身时发间鎏金冠垂落的珠串扫过她脸颊，惊得她仰起脸。西目相对的刹那，风突然卷起满树海棠，粉白花瓣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也落在江砚之藏在袖中，始终没能送出的海棠诗笺上。

夜己深沉，江砚之独坐在书房中，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他身着一袭素白中衣，外披墨色薄衫，青丝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平添几分孤寂。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侧投下一道清冷的影子。

他握着一卷书，却早己无心阅读，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眼前不时浮现出谢明棠娇憨的模样——她歪着脑袋冲自己笑时，脸颊上那对可爱的梨涡；奔跑时，绣着金线海棠的裙摆飞扬，珍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跌进谢明谨怀中时，那副依赖又懵懂的神情。想到此处，江砚之喉间溢出一声轻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着案上那对未能送出的羊脂玉镯，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她腕间的温度。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案上的诗笺。那是他为她写的海棠诗，墨迹未干，字里行间皆是思念。他拾起诗笺，就着烛光凝视良久，忽然将其紧紧攥在手中，闭上眼，眉间尽是苦涩与隐忍。良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高悬的明月，轻声呢喃：“棠棠……”声音低沉而沙哑，满是藏在心底深处，无法言说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