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阑烛乱 暖时一刻

东宫的铜漏声混着北风呜咽，谢明谨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宣纸上，墨珠滴落在未完成的画像里，晕染了画中女子的眼尾。烛火突然明灭，案头的半块碎玉在阴影中忽隐忽现，裂痕处的红绳早己磨断，只剩他这半块，孤独地躺在青瓷碟里。窗外的雪粒子扑打窗棂，像极了谢明棠生气时捶他胸口的力道。

谢明棠裹着斗篷立在东宫墙外，睫毛上的冰珠坠进衣领。她攥紧腰间的红豆手绳，想起江砚之睡前替她掖被角时说的"早些睡"。翻墙时裙摆勾住残枝，她咬牙扯断，猩红的线头在空中飘荡，像极了此刻纷乱的心绪。廊下的宫灯结着冰花，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上竟与记忆中谢明谨的轮廓重叠。

"谁？"守夜太监的呵斥惊得她浑身一颤。谢明棠摸出袖中的银铃铛轻轻摇晃，熟悉的声响惊起檐角寒鸦。门扉缓缓打开的瞬间，烛火将谢明谨的侧脸镀上金边，他望着她的眼神从警惕转为震惊，手中的狼毫"啪嗒"掉在宣纸上，在画像的嘴角晕开墨痕。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浸了水的宣纸，目光扫过她发间歪斜的寒梅簪——那是江砚之送的。谢明棠望着他眼下的青黑，想起白天御花园里他攥碎冰棱的模样，喉咙发紧："我......想和你说清楚。"话音未落，己被他拽进怀里，明黄龙纹的袖口擦过她脸颊，带着熟悉的龙涎香。

谢明谨的手指深深陷进她发间，发簪坠地的脆响混着粗重的呼吸。这个吻带着掠夺般的狠劲，牙齿磕到她下唇时，尝到了铁锈味。谢明棠想挣扎，却在触到他后背的旧伤时，想起那年替他包扎伤口的夜晚。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衣料按在她腰间，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为什么是他......"他喘息着抵着她额头，拇指她眼下的泪痣，"我哪里比不上他？"谢明棠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织就碎银，突然想起幼时他替自己挡雨，发梢滴落的水珠也是这样落在她鼻尖。"明谨，我们回不去了......"她的声音被哽咽撕碎，却被他再次封住唇。

昭阳殿的琉璃瓦上，月璃攥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她望着东宫窗内纠缠的身影，翡翠镯子撞在栏杆上发出脆响。"好一对金童玉女！"她冷笑一声，靴底碾碎阶前积雪，"连都做得这般缠绵。"弯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猩红的眼，身后的琉璃举着灯笼，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灯杆。

踹门声震得烛台摇晃，月璃的胡服猎猎作响，红宝石耳坠随着动作晃出妖异的光。"太子哥哥好兴致！"她的刀尖指向相拥的两人，"白天在御花园演深情，夜里就迫不及待偷情？"谢明谨猛地将谢明棠护在身后，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的宣纸——上面全是未完成的她的画像。

"滚出去！"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却在触及月璃腕间的金丝镯时瞳孔骤缩。那镯子是他命人重铸的，此刻却在她腕间晃出刺目的光。月璃忽然笑了，笑声混着风雪灌进屋内："我偏不！我倒要看看，这位娇弱的公主，如何在的丑闻里自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江砚之的鹤氅沾满雪粒，手中的竹骨折扇握得发白。他望着谢明棠凌乱的发丝，目光扫过她颈间的红痕，袖口的墨渍随着攥拳的动作晕染开来。"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皇后娘娘派人寻您许久了。"

谢明谨的手还僵在护着谢明棠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江砚之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忽然想起白天御花园里，那人也是这样替她拂去肩头的雪。"江尚书倒是阴魂不散，"他冷笑一声，"连公主殿下的闺房私事都要管？"

"臣只是不愿公主殿下受人非议。"江砚之首视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眉骨，投下锋利的阴影，"倒是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在成婚后与皇妹如此纠缠......" "住口！"谢明谨的怒吼震得梁上积雪簌簌掉落，"她是我的！从始至终都是！"

月璃的弯刀突然挥向谢明棠，却在触及她发梢时被江砚之的折扇挡开。竹骨断裂的声响中，谢明谨的龙纹腰带扣擦过月璃的脸颊，留下红痕。"你敢伤她？"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掐住月璃脖子的手青筋暴起，"信不信我让西凉王庭为你陪葬？"

谢明棠望着西人对峙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得可笑。她捡起地上的寒梅簪，冰凉的玉质触到掌心，想起江砚之刻这簪子时说"愿梅花常伴殿下"，又想起谢明谨将银铃铛系在她腕间时，耳垂被他指尖轻轻一捏的痒意。"够了！"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都别闹了。"

殿内突然死寂，唯有北风卷着雪粒扑进屋内。谢明谨松开手，月璃跌坐在地，发丝散落在金丝蟒纹的地毯上。江砚之默默将断扇收入袖中，破碎的竹骨上还沾着他护她时留下的血迹。谢明棠望着谢明谨胸前歪斜的龙纹，想起幼时他替自己系玉佩，也是这般笨拙。

"我走了。"她轻声说，将寒梅簪别回发间，"以后......别再见了。"转身时，斗篷扫过满地画像残片，上面未完成的眉眼在雪光中忽明忽暗。江砚之立刻跟上，经过谢明谨身边时，两人目光相撞——一个眼底是灼人的妒火，一个藏着隐忍的心疼。

月璃扶着墙起身，望着紧闭的殿门突然大笑。她的笑声惊得檐下冰棱坠落，砸在青砖上碎成齑粉。"谢明谨，"她擦去嘴角血迹，指尖的红宝石戒指在月光下泛着血光，"你我终究是一类人，得不到的，就该毁掉。"

东宫的烛火在风雪中摇曳，谢明谨望着满地狼藉，捡起那张被吻痕晕染的画像。画中女子的眉眼在烛火下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谢明棠说过"碎玉难圆"，此刻手中的半块玉佩硌着掌心，疼得他几乎落泪。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盖了所有的脚印，却盖不住深宫里，那些沸腾的嫉妒、绝望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