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热烈，但南叔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陈建国。他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开口：“建国啊，张强那件事...真系外面的人误会？”
来了！陈建国心弦瞬间绷紧。他放下酒杯，迎向南叔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和，却带着千钧重压。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被冤枉的愤懑：“南叔，真系误会！我系想搵佢晦气（找他麻烦）没错，但都是想教训下他而己，等他知道得罪我们恒兴的下场。谁知道手底的人那么冲动，搞到咁大镬（搞出这么大麻烦）。好在差佬都查清楚，开枪的另有其人，还好彩张强个老婆肯帮我讲句公道话，先脱得了身。”他刻意强调了周莉作证和警察查清两个关键，将重点放在结果上。
席间安静了一瞬。
彪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飞茂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深了几分。花仔泉则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讲我就信咯”的表情。
南叔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嗯，洗得掉就好。差佬的事，点到即止，没必要搞出人命，惹得周身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也像是对陈建国的肯定，“建国今次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都算是完美。够胆识，有担当，更重要的是，识得借势脱身，这份急智，不是个个都有的。”
“南哥说得好！”彪叔终于开口，算是为这个话题定下调子，“出来混，威风固然重要，但要知道收敛，留有余地，才算真本事。建国，做得不错。”
大佬们纷纷附和，对陈建国的夸赞更是不吝辞藻。“手段高明”、“后生可畏”、“有勇有谋”......这些词像光环一样套在陈建国头上，但他只觉得沉重。他知道，在这些老江湖眼中，张强的死必然与他有关，所谓误会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漂亮话。他们真正欣赏的，是他敢做且能做干净的狠辣，以及能从警方的漩涡中游出来的本事。这份欣赏，让他如坐针毡。
宴会持续到深夜。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首跳，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与各位大佬周旋、敬酒、赔笑。每一次肌肉的牵动，每一次神经的调动，都像是在透支他仅剩的精力。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终于，南叔看了看手表，示意结束。他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语气温和：“建国，看你眼睛都红透了，这两日都没睡好啩？辛苦啦。小伍，去开间套房，送建国上去好好休息。”
“多谢南叔。”陈建国强打精神道谢。
小伍立刻应声：“好的，南叔。”
然而，在电梯里，当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陈建国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对小伍低声道：“小伍，不用开房了。麻烦你，送我返屋企吧。”
小伍愣了一下，看着陈建国赤红的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极度疲惫和眼中的血丝，犹豫道：“建国，南叔吩咐过的...而且你这么累，酒店方便点，还可以帮你安排两个按摩师傅好好的放松...”
“我想返去。”陈建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自己张床，瞓得舒服啲（睡得舒服点）。”
小伍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送你。”
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陈建国靠在舒适的后座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无法映入他沉重的眼帘。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休息，但大脑深处，张锐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车子在小巷路口停稳。陈建国谢绝小伍的搀扶陪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巷道，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好不容易爬完楼梯，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脑子里一阵眩晕。他打开门，熟悉的带着淡淡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首接扑倒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呻吟。
身体的疲惫和酒精的麻痹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沉浮。但张锐的名字，以及张强临死前那惊恐扭曲的脸、太阳穴爆开的血花，还有林少白电话里那句沉重的“张锐失踪了”，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昏沉的意识，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能睡！最起码，现在绝对不能睡！
陈建国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找到小六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小六带着浓重睡意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声音：“...大佬？”
“带上肥波，即刻过来我家。”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六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带着惊疑：“...大佬？现在？...”
“即刻！”陈建国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咆哮，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骇人，“不好问这么多！过来！”
“明...明白！大佬！”小六被这语气吓住，连忙应声。
不到二十分钟，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陈建国踉跄着起身开门。门口站着小六和肥波，小六只穿着单薄的T恤，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脸上带着惊惶和未散的睡意。肥波倒是挺精神，毕竟这个时候他那边的档口正是热闹的时候，但也是有点惊疑。
“大佬！”两人齐声低呼，看到陈建国那布满血丝的双眸，面赤如鬼的脸庞，都吓了一跳。
陈建国侧身让他们进来，反手锁上门。狭小的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气氛压抑。
“大佬，你没事吧？”小六看着陈建国摇摇欲坠的样子，担忧地问。
陈建国没理会他的关心，走到床边首接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因为疲惫和强行支撑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两人，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决绝让小六等人心头一凛。
“帮我刮一个人（帮我找一个人）。”陈建国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有些嘶哑却清晰。
“哪个？”小六下意识地问。
“张锐。西城分局，副局长张锐。”陈建国吐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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