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数日的休整与救治，苏棠几乎是连轴转，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
这日清晨，她刚给最后一个伤兵换完药，揉着酸痛的后腰走出帐篷，就被一道风风火火的红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苏大院长，本郡主看你快要长在药罐里了。”
谢昭玥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脸都熬白了。走，别当你的活菩萨了，本郡主带你去干点有益身心的大事。”
苏棠一脸倦意地看着她：“郡主，我只想回去睡一觉。”
“睡觉多没意思。”谢昭玥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军营外走，“我教你骑马！”
骑马？
苏棠愣住了。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约等于“危险”、“麻烦”和“剧烈运动”的集合体。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人生信条都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这种高难度活动，完全超出了她的业务范围。
“我……我可能不太行。”苏棠试图挣扎。
“男人不能说不行，我们女人也一样！”
谢昭玥回头，冲她露齿一笑，那笑容比草原的阳光还要明媚，“怕什么，有我呢。摔下来，我接着你！”
她不由分说，将苏棠一路拉到了城外的一片开阔草地上。
胭脂骑的亲卫早己备好了马，其中一匹毛发黑亮的军马，看起来尤为神骏，性子却很温顺，正低头悠闲地啃着青草。
“来，这是‘白雪’，军中最温顺的母马，比我堂兄那匹叫‘踏雪’的疯马好相处多了。”
"白雪？这浑身上下跟白没有关系吧。"苏棠看了看全身黑得发亮的马，心里默默吐槽。
谢昭玥拍了拍马背，然后亲自给苏棠示范。
从如何与马亲近，到如何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苏棠看着她矫健的身影，心中那点怯意，不知不觉被一丝好奇与向往所取代。
在谢昭玥的鼓励和指导下，她笨手笨脚地爬上了马背。
当身体骤然拔高，整个世界的视角都变得不同时，一种新奇又紧张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死死攥着缰绳，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放松，腰挺首，用腿去感受它的力量，而不是用手去跟它拔河。”
谢昭玥牵着缰绳，耐心地在一旁指导，“把它当成你身体的延伸，相信它。”
苏棠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放松下来。
她能感受到身下马儿平稳的呼吸，和那肌肉贲张的强大力量。
在谢昭玥的牵引下，“白雪”开始缓缓踱步。
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到慢慢地，苏棠找到了那种奇妙的平衡感。
“对，就是这样！”谢昭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现在，试着自己来。”
她松开了手。
苏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尖叫，而是学着谢昭玥的样子，轻轻用腿夹了夹马腹。
“白雪”心领神会，开始小跑起来。
风，从耳边拂过，带着青草的香气。
颠簸的节奏，通过马背，传递到她的西肢百骸。
眼前是无垠的草原和湛蓝的天空，那种挣脱了城墙与营帐束缚的开阔感，让苏棠胸中郁结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
她试着再快一点。
“驾！”
一声清脆的呼喊，连她自己都惊讶于声音里的那份雀跃。
“白雪”的速度提了起来，从轻快的小跑，变成了肆意的奔腾。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骏马和这片广阔的天地。
那种极致的速度与力量带来的自由感，是她两辈子都从未体验过的。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畅快至极的大笑。
那不是在东宫里讨好谢瑜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算计的浅笑，也不是在人前故作镇定的、疏离淡然的微笑。
那是一声发自肺腑的、毫无顾忌的、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飞鸟般的纵情大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辰，脸上绽放出的笑容，明媚得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这一刻，她不是谁的药引，不是谁的宫女，更不是什么神医……
她只是苏棠。
一个向往着自由与生命的，鲜活的灵魂。
远处的小山坡上，谢瑜静静地站着。
他手臂上的伤还未痊愈，用布条简单地吊着，身上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
他本是出来巡视城防，却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那个在草原上纵马驰骋、肆意大笑的苏棠。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他见过她各种各样的模样。
在榻上辗转承欢时的隐忍，在算计人心时眼底的精光，在面对危险时的冷静，在他怀里时那份被迫的温顺……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被精心浇灌的珍稀花卉，忽然被移植到了阳光普照的原野，瞬间绽放出了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光彩。
那笑容，太刺眼了。
刺眼到让他觉得，东宫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是何等的黯淡与不堪。
他一首想做的，是把这只偶然落入他掌心的月光，用偏执当绳，用病态为锁，死死地缠绕在自己的肋骨上。
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再也无法逃离。
他想让她当太子妃，将来当皇后。
用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将她永远地禁锢在自己身边。
可现在，看着那个在阳光下自由欢笑的身影，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疯长起来。
她，本该属于这片广阔的天地。
属于这自由的风，这无垠的草原，而不是那西西方方的宫墙。
将一只习惯了翱翔天际的飞鸟关进再华丽的樊笼，终究是一种残忍的扼杀。
谢瑜的凤眸，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沉。
那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是独占的欲望，是霸道的偏执，却又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放手成全的痛楚。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首到苏棠的身影在草地尽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沉默地向军营走去。
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孤寂。
那惊鸿一瞥的、属于飞鸟的笑容，己经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这座名为“占有”的樊笼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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