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用的高空快速反应运输机内，气氛比机舱外稀薄的空气还要凝滞。
巨大的轰鸣声也无法掩盖这死一般的沉寂。吴界靠在特制的减震座椅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阿尔卑斯山的积雪。他看上去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但每个在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是一座即将喷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活火山。
林轩坐立不安，一会儿摸摸座椅扶手，一会儿看看舷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最后还是没忍住，凑到吴界身边，压低了声音：“老大，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就那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闭嘴。”吴界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另一侧，张知玄正摊开一卷泛黄的、用朱砂绘制着复杂地图的兽皮卷，与蓝大祭司和圣殿骑士团的老团长低声讨论着。
“根据祖师手记，我们即将进入的区域，古称‘西倾’，是昆仑山脉的外围屏障。”张知玄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的区域，“这里的地磁和元气场极度紊乱，任何现代电子设备都会失灵。运输机最多只能把我们送到这里。”
“那‘雷泽’呢？”老团长皱眉问道，他的骑士重甲己经脱下，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特战服，但那股刚毅的气质丝毫不减。
蓝大祭司瞥了一眼吴界，声音尖细：“别急，老骑士。‘雷泽’要是那么好找，华胥姑娘当年就不用踩脚印了，首接开导航过去了。那地方，不是在地图上，而是在‘规则’的夹缝里。”
“规则的夹缝？”
“简单说，”张知玄接话，神情凝重，“那是一块被现实世界‘吐’出来的区域。进去之后，你所熟知的一切常识，比如上北下南，比如水往下流，比如……人不能变成仓鼠，可能都不再成立。”
这话一出，蓝大祭司的脸又绿了三分。
飞机开始剧烈颠簸，机舱内的灯光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的红色指示灯亮着。
“到了。”陈平派来的那位联络员，一名同样沉默寡言的军人，沉声说道。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臭氧和某种未知矿物气息的狂风倒灌而入。这里海拔极高，空气冰冷刺骨，但更让人心悸的，是弥漫在天地间的那股蛮荒、原始、不容侵犯的威压。
众人下了飞机，脚下是黑褐色的、仿佛被烧焦过的岩石。远处，昆仑群山如巨兽的脊梁，在天际线上投下狰狞的剪影。天空中没有云，却是一种诡异的、铅灰色的混沌状态。
“他……好像更糟了。”蓝大祭司突然指着吴界。
只见吴界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前方的地面，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在他的视野里，脚下那块普通的岩石，正在疯狂地上演着它的一生。一会儿是亿万年前滚烫的熔岩，一会儿是地壳变动中被挤压的形态，一会儿是未来被风化成沙砾，甚至还看到了一个登山客在这块石头上摔了一跤，磕掉了门牙的画面。
失控的因果洪流，再次开始冲击他理智的堤坝。
“跟我走！”张知玄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一个古朴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疯狂地旋转后，指向了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山坳。
“所有人，跟紧了！一步都不要踏错！”
张知玄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踩着奇异的步法，每一步都似乎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其他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当他们踏入那个山坳的瞬间，世界变了。
身后的高原景象如同被拉上的幕布，瞬间消失。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由纯黑晶石构成的封闭山谷。没有风，没有声音，死寂得令人发疯。
最诡异的是，这个山谷里，有光。
一道道粗大的、妖异的紫色闪电，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漆黑的地面，无声地、缓慢地向上生长，如同倒立的树木，枝桠一首蔓延到视界的尽头。它们不闪烁，不消失，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的光芒。
“这……就是雷泽？”林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雷……怎么还带倒挡的？”
“此地的‘规则’，与外界相反。”张知玄脸色发白，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让他感觉自己的道法根基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侵蚀。
老团长和蓝大祭司等人更是如临大敌，他们感觉自己像掉进深海的溺水者，周围全是致命的压力。
唯有吴界，当他踏入雷泽的瞬间，全身剧烈的颤抖，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他脑中那头疯狂冲撞的“反噬”凶兽，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巢穴，非但没有安分，反而变得更加兴奋和狂暴。但与此同时，雷泽中那股庞大、古老、颠倒错乱的规则之力，也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
两股同样混乱、同样不讲道理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神仙打架。
吴界感觉自己像个破麻袋，被两头史前巨兽疯狂地撕扯。但他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因为他找到了“一线生机”的源头。
“在那！”他用尽全力，抬手指向山谷的最深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无数紫色雷霆之树的簇拥下，有一块毫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石头，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它通体灰黑，不反光，不发亮，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周围那些狂暴的、向上的雷霆相比，它平凡得就像路边的一块鹅卵石。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咚……咚……咚……”
一声声沉重、缓慢、却充满了无穷生命力的心跳，正是从那块石头里传出，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雷泽的颠倒规则，为之稳定一分。
“大地之心……太始道核……”张知玄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就是它！”吴界双目赤红，像一个赌上了一切的赌徒，踉踉跄跄地朝着那颗“石心”走去。
“老大，危险！”林轩想去拉他。
“别碰他！”张知“玄厉声喝止，“他现在是唯一的‘容器’！我们过去，只会被那两股力量撕碎！”
吴界一步步地走向石心。每靠近一步，他体内的痛苦就呈几何倍数增长。那感觉，就像是让两块大陆板块，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进行漂移和碰撞。
终于，他走到了石心面前。
他伸出了颤抖的右手，缓缓地，握住了那颗悬浮的石头。
轰——！
在接触的刹那，吴界的意识被拖入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世界。
一边，是代表着“反噬”的，由无数混乱因果、破碎未来、矛盾信息组成的滔天血海，要将他彻底淹没、同化。
另一边，是代表着“石心”的，一股蛮荒、古老、执拗到极点的“存在之力”。它没有思想，没有逻辑，它只有一个最根本的规则——“我，在此”。
血海咆哮着涌来，要将石心的“存在”抹去。
石心则以它恒古不变的“心跳”，一次次地将血海的侵蚀震退。
吴界，就是这场宇宙级拔河比赛的绳子。
他的灵魂在被拉扯，在被撕裂，在被碾碎成最基本的粒子。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吴界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没有去帮任何一方，因为他知道，无论哪一方获胜，他都将不复存在。
他做出了第三个选择。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两股力量以自己为战场，同时，他将自己那被碾碎的意志，强行化作一个“熔炉”！
他要将这两股本源对立的力量，强行……融合！
“疯子！他是个疯子！”蓝大祭司尖叫起来，她看到吴界的身体表面，皮肤时而变得苍老干瘪，时而又恢复年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一种类似晶体的透明状态。
“轰！”
吴界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之中，流淌出两行金色的血液。
他脑海中的那片血海，与石心的那股存在之力，在那个由他意志所化的熔炉中，终于达到了一个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点。
血海不再是混乱的，它被石心的“存在”强行赋予了“秩序”，变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可以被理解的因果长河。
石心也不再是死寂的，它被血海的“信息”所浸染，从一个单纯的“存在”，变成了一把可以解读宇宙规则的“钥匙”。
反噬，并没有消失。
它被驯服了。
就像核裂变，失控时是原子弹，可控时，就是核电站。
吴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流淌着金色血液的眼眸，看向这个世界。
世界，彻底变了。
在他眼中，那些倒生的紫色雷霆，不再是诡异的现象。他能清晰地“看”到，组成这里的每一粒基本粒子，都遵循着一条与外界截然相反的“底层指令”。他看到了这条指令的“代码”，看到了它的“运行逻辑”，甚至看到了……修改它的“权限”。
他抬起手，对着不远处一道正准备从地面蹿起、即将擦到林轩的紫色雷霆，随意地，轻轻一挥。
那道狂暴的雷霆，像是收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指令，在蹿升到一半时，以一个极其柔和、违背了自身所有特性的优雅弧度，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另一边的岩壁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松写意得像是在掸去肩头的灰尘。
雷泽之内，万籁俱寂。
张知玄、蓝大祭-司、老团长，所有人都像被施了石化咒，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林轩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结结巴巴地指着吴界，又指指那道消失的雷电。
“我……我靠……老大……”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赞叹。
“你这是……把这儿的物业给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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