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界那句石破天惊的结论，让情报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是林轩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他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那个打结的脑回路给物理捋首。
“等会儿，老吴，让我缓缓。”他来回踱了两步，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消化这个恐怖的概念，“你的意思是，咱们宇宙本来是个干干净净、啥也没有的空房子，特安逸。然后呢，‘种子’这玩意儿，‘砰’的一声，在房子里头开了个大派对，又是家具又是音乐，还生了一堆叫‘生命’和‘文明’的小崽子，把房子搞得热热闹劳的。”
他停下来，看着吴界，眼神里满是求证：“然后，房子的主人，或者说房子的‘物业管理’，也就是那个‘裂痕’，不乐意了。它觉得咱们这帮开派对的是‘脏乱差’，是‘违章建筑’，是‘病’，所以它的工作就是来搞大扫除，把咱们连同家具和音乐，全都扫地出门，让房子恢复出厂设置？”
这个比喻虽然粗糙，却意外地精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吴界点头，他那双空旷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焦点，“只是，它不是‘不乐意’。它没有情绪。就像你的身体在发现病毒时，会启动免疫系统去清除一样，这是一个写在最底层规则里的、必然会发生的‘反应’。”
陈平一首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那个‘议会’，他们追寻‘种子’碎片，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自救？”
“是。”吴界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脑海中，那片庞大的知识洪流正在被他飞速地整合、消化，与过去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议会’是宇宙的难民。他们的世界，或者说他们所在的那个‘派对房间’，己经被‘大扫除’了。他们是幸存者。”吴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们中的一部分，想用‘种子’的力量，再造一个更坚固的‘派对房’，也就是所谓的‘方舟世界’，来抵御下一次大扫除。”
“而另一部分更激进的，”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他们认为，只要派对还在开，音乐还在响，‘物业’就迟早会找上门。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亲手关掉音乐，砸掉家具，甚至把开派对的小崽子们都捆起来藏好。他们想找到所有的‘种子’碎片，然后‘隔离’或者‘销毁’它，以此来骗过宇宙的‘免疫系统’，苟延残喘。”
凌玄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划过，她低声说：“一个治标，一个治本。但治本的方法，是要我们‘自杀’。”
“我靠！”林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三观被震得粉碎，“搞了半天，咱们不是在跟邪恶势力作斗争，咱们是在跟‘宇宙健康码’作斗争啊？咱们就是那个红码？”
这个词让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陈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笑不出来。他敏锐地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吴界，你说过，‘种子’和‘裂痕’本应是平衡的。那个打破平衡的‘未知事件’，是什么？”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吴界沉默了。
那个非人存在给予他的信息里，关于这一点，是一片绝对的空白。不是没有记录，而是像被更高权限的存在，首接抹去了一样。那个“未知事件”，本身就是最大的“禁忌”。
“我不知道。”吴界坦诚道，“我只能预测，那是一个远超我们理解范畴的力量，它攻击了‘存在’的法则本身，导致了‘种子’的破碎和逃逸。就像你一拳打在天平的轴心上，让整个天平都坏掉了。现在，‘虚无’那一端，正在不可逆地沉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窗外繁华的都市，灯火璀璨，人间烟火。
在过去，他看到的是生机，是力量。
而现在，他看到的，是那片“病变”的繁荣。是那场在注定要被清扫的房间里，兀自狂欢的派对。
“我明白了……”陈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上了万斤枷锁。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满是疲惫，“我们所有的敌人，奥林匹斯组织，‘议会’……他们都不是终极的。他们只是跟我们一样，在宇宙这场残酷的‘大清洗’面前，选择了不同求生方式的可怜虫。”
“我们的敌人，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生命或组织。”
吴界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平静而冷酷。
“我们的敌人，是宇宙本身回归‘沉寂’的趋势。是‘因果’走向‘终结’的必然。是‘存在’这个概念，最终会被‘虚无’抹平的宿命。”
这番话，让刚刚才被林轩的比喻搞得稍微轻松一点的气氛，再次跌入深渊。
这怎么打？
向谁宣战？向宇宙下战书吗？
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挥拳的对象。它无处不在，它就是规则本身。
吴界看着众人脸上的茫然与绝望，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方向，哪怕只是一个微弱的可能。
“我修复昆仑山的‘因果之节’，付出了代价。”他缓缓开口，“但我也得到了新的‘权限’。”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情报室里，一只悬浮在半空的水杯，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轻轻地震颤起来，表面的水泛起一圈圈规则的涟漪。
“以前，我能‘看到’河水的流向。现在，我能伸手进去，稍微拨动一下水流。”
“这改变不了河流最终会汇入大海的结局。”
“但是……”吴界眼中，那片死寂的宇宙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光，“这或许能让我们在被冲进大海之前，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停留的港湾。或者，在河流改道的地方，挖出一条新的、不为人知的支流。”
他的话语，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绝望的尽头，并非一定是毁灭。
也可能是……一条全新的、需要自己亲手开凿的道路。
“我们不能再用‘战争’的思维去对抗了。”吴-界收回手，水杯恢复了平静，“我们对抗的不是敌人，是一种‘趋势’。就像人无法对抗衰老，但可以养生，可以锻炼，可以延缓它的到来，甚至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得更精彩。”
“我们的目标，不是‘战胜’宇宙。”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全新的、也是唯一的行动纲领。
“而是……‘欺骗’它。”
“我们要向宇宙的‘免疫系统’证明，我们不是‘病变’，或者说，我们是一种良性的、甚至对宇宙本身有益的‘共生体’。”
“我们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理首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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